谷榨翁

老林十七岁就接了父亲的榨坊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炒菜籽，满榨坊都是菜籽的香。他接的时候，父亲说这架樟木榨，已经传了三代，你要好生待它，它也不会亏了你。

那樟木榨颜色深得发亮，木纹里浸得全是菜油，摸上去永远是润的，带着油香，从来不会裂。老林每天榨完油，都要用干净麻布把榨槽擦一遍，几十年从来没断过。

头几年他年轻，力气大，自己就能推得动撞木，后来年纪大了，腰不好，推不动了，又雇不起帮工，只能每天少榨两槽，慢慢磨。有一天他榨完三槽，累得不行，早早睡了，第二天起来一看，榨槽里居然多了一槽压好的菜油，榨饼码得整整齐齐，比他压的还要紧。

他一开始以为是哪个邻人帮的忙，问了一圈，没人承认。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，每天都多出来一槽油，他就留了心，夜里闩了门，躲在堆菜籽的阁楼里等着。

到了半夜，就听见榨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，然后是撞木慢慢滚动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不轻不重，连菜籽压得发响的声音都清清楚楚。老林轻手轻脚往下看，就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头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，背有点驼，手上亮得全是油光，正弓着背推撞木，动作稳得很，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。

老林没出声，退回去坐着，直到天快亮，那声音停了，他才下来。老头已经不见了，榨槽里新油汪着亮，香得比往常都浓，案上他昨天临睡前放的半壶烧酒，已经空了小半。从此他知道这是老榨成了翁，每天夜里都温好一壶酒放在案上，从来不断。

其实榨坊的活累，一架老榨要用上百十年，几代人的汗都浸在木头里，天天和油香饭香混在一起，哪能没有人气呢。天天看着人来人往，闻着新炒的菜籽香，慢慢就养出了灵性，想着帮主人多做一点，讨一口热酒喝，不算奇怪。

老林后来把榨坊交给儿子，特意说，就算以后换了机器榨油，这架老樟榨也不能劈了烧火，要好好找地方供着。它帮咱们家攒了一辈子油米，咱们总得给它一个养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