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照婆

姑娘走夜路赶回家，踩空了摔进路边的沟里，蹭得浑身是伤，爬上来的时候就觉得身上发飘，回头一看，地上的影子后腰缺了一块，黑蒙蒙的怎么都填不满。

她找了当地看异事的老人，老人说这是摔的时候把影子丢在沟里了，被野物拖走了，要是找不回来，过几个月魂魄就跟着散了。

老人给了她一个地址，说城里住家有一面传了六代的铜镜，是旧东西养出了灵，能补影子，叫她夜里亥时过去，记住带上一件不用的旧东西当谢礼。

姑娘揣着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去了，那镜子摆在暗房的桌上，蒙着一块旧布，主人家把灯点上就关上门出去了，留她一个人对着镜子坐。

一开始镜子里只有她自己，脸色发白，影子确实缺了一块。坐了快一个时辰，灯焰忽然晃了晃，镜子里慢慢浮出来一个矮个子老人的影子，穿着灰布大襟衫，背对着她，手里捏着一点软乎乎的黑，正用银簪子往她的影子上粘。

姑娘不敢动，也不敢说话，就盯着镜子看，没过多久，就觉得后腰一暖，那种发飘的感觉慢慢没了。再看镜子里，老人已经不见了，只有她完整的影子，安安稳稳落在镜子背后。

她站起身道谢，出门才发现，揣来的半块玉佩已经不见了，她也没问主人家，道了谢就回了家，从此影子再也没缺过。

其实说起来，铜镜本来就是照影子的东西，放得久了，每天收纳人的光影，慢慢就攒出了灵。人这一辈子，总难免丢点什么，一块影子，半片心情，或是一段放不下的旧事，自己补不回去，就有人帮你补。

故照婆要的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，不过是把你不用的旧零碎收走，替你存在镜子里，就像给那些没处去的东西找了个家。那面镜子照过几代人的脸，也就存了几代人的零碎，铜锈里全是没人要的旧影子，安安静静堆着，从来不会乱翻出来给人看。

现在没人用铜镜了，旧镜子多半都收在箱子底，或是摆在古董店里落灰，故照婆也就很少出来给人补影子了。只是偶尔有人把旧铜镜找出来擦干净，夜里点灯照的时候，还会看见镜面上有个矮老太太的影子晃一下，不等你细看，就又沉回铜锈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