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叶婆

赶圩的后生陈阿顺，开春穿了娘新纳的青布鞋去镇上，要过村外藕塘的石埠桥。

前一夜下过小雨，石埠滑得很，阿顺走到桥中间，脚一滑就蹲下来系松开的鞋带，指尖刚碰到鞋帮，就感觉脚后跟一凉，像是被水草缠住了。

他低头去看，就见一只绿乎乎的手从桥边水面伸出来，指节上还带着荷叶的筋纹，正攥着他新鞋的后跟往水里拽。阿顺吓得一缩脚，鞋就被拽走了，他赶紧往后跳了两步，单脚立在石埠上，就看见水纹慢慢分开，一个驼背的青布衫老妇人，半个身子伏在水边，缺了牙的嘴对着他笑，脸泛着荷叶那种暗绿，头发缝里还飘着几片碎荷叶。

没等阿顺喊出声，老妇人抓着鞋就往水下沉，只留下一圈转着的水涡，飘上来一两片干枯的老荷叶。

阿顺光着一只脚跑回村，找村里种了五十年藕的王阿公讲这件事，王阿公抽了一口烟，说这是荷叶婆，不害人，就是爱新鞋。

王阿公说，藕塘年年种藕，新藕起走了，老荷叶不捞，沉在塘底烂，年年攒，攒得久了，吸收了过路人的人气，就成了精。她成精也没别的贪心，从前人做鞋不容易，新鞋是顶贵重的东西，她在塘底闷得久了，就想拿几双新鞋摆在塘底玩。

阿顺将信将疑，按照王阿公说的，装了半篮刚挖的新藕，提到石埠边丢下去，第二天一早再来，就看见自己那只青布鞋整整齐齐摆在石埠头，鞋帮干干净净，只沾了一点带着荷香的露水。

地方上对荷叶婆的态度向来松散，不把她当恶鬼，也不供成神仙，只是说要是塘边丢了鞋，丢几斤新藕下去，多半能把鞋找回来，就算找不回来，荷叶婆也会给你留一只她穿过的旧鞋，虽然样式老些，总比光脚走路强。

有人说荷叶婆其实是早年间掉在塘里淹死的裹脚老太太，变了妖爱抢姑娘的绣花鞋，其实不对。真走水泽的老人都知道，她就是老荷叶成的精，从来没害过人，最多就是把人吓一跳，抢了鞋就走，这点贪心，和小孩子偷拿邻居家的新玩具没两样。

到今天南方不少种藕的地方，还有老人会叮嘱小孩，过塘边别穿太新的鞋乱跑，要是看见穿青布衫的老婆婆蹲在水边，别盯着看，赶紧把鞋系紧了走，真被拿了鞋，丢几斤新藕就是，她讲信用，拿了好处就会把鞋还你。

最后一次有人看见荷叶婆，是六十多年前，一个学生下乡帮着挖藕，穿了一双新买的胶鞋，放在塘边去解手，回来就剩了一只，他按照老人说的丢了两斤藕下去，第二天胶鞋就回来了，鞋帮上沾着一片小小的荷叶碎，闻着还带清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