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溪婆

有个守山的老护林员，年轻时跟着父亲进山收药材，遇到过一次连阴雨，困在半山腰的窝棚里。

第三天上父亲忽然发起热，整个人烧得糊涂，嘴唇起了一层燎泡，连水都咽不下去。窝棚里带的药吃完了，下山的路被滑坡冲断，连方向都辨不清，年轻小伙子坐在窝棚门口，对着满山白茫茫的雾掉眼泪。

忽然就听见雾里传来细细的竹杖敲地声，哒哒，哒哒，不紧不慢往窝棚这边来。他以为是同村的猎户寻过来，站起来喊了两声，没听见回应，那声音还是不停，越走越近。

没一会儿，雾里慢慢走出个老太太，个子不高，背有点驼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，头发挽成个髻，插着一根荆条，手里的竹杖也不是寻常的拐杖，是一截剥了皮的山藤。她的裤脚鞋面上，连一点泥点都没有，干净得像刚从屋里走出来。

她没问年轻小伙子话，径直走到窝棚里，伸手摸了摸父亲的额头，又翻了翻眼皮，转身就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带着露水的草，叫小伙子去棚外石头上捣碎了，加半瓢凉水灌下去。小伙子忙着灌药，转头想谢她，人已经走到了雾里头，只听见哒哒的敲地声慢慢远了，没一会儿就没了声响。

父亲的热退得很快，后半夜就能坐起来说话，父子俩等到雨停雾散，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上找，走了快十里，只在一处山溪转弯的地方，看见一块平整的青石板，石板缝里长着一大丛她给的那种草药，附近连半片屋基都没有。

老辈人说，云溪婆本来就是山里云雾攒出来的灵，之前也是个靠采药救人的女人，死了之后没走，就留在山里，借着云雾飘来飘去救人。

深山里离村镇远，遇着急病，大多是等不及大夫进山的，于是人们就盼着云溪婆来。盼得多了，她真就常常出现，好像知道哪户人家等着救命。一来二去，传闻就传开了，说她脚不沾地，走雾比我们走平路还稳，说她认得山里所有能救命的草，比城里坐堂的大夫还准。

其实说穿了，是山里人自己攒出来的念想。路不好走，天有不测，总得有个靠着雾藏着、能及时赶到的救星，云溪婆就成了那个救星。她不是神，也不是害人的妖，就是山里人心底里那点盼着平安的意思，慢慢养出了形。

现在山里通了公路，救护车能直接开到村口，遇着病直接打个电话就有人来，年轻一代已经很少有人说云溪婆了。只有守山的老人，遇上入夏连阴的大雾天，还会侧着耳朵听一听，听那雾里头有没有哒哒的竹杖声——那声音里，藏着以前山里人最踏实的安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