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空翁

年轻织妇接了城里大户的定活，说好三日内交出五十匹细夏布，误了期要赔三倍价钱。她日夜不停织了两天两夜，眼看着就快完工，谁知道后半夜刮起大风，屋角椽子松了，一块碎瓦掉下来，正砸在织机的经面上，整整齐齐的经线一下子断了大半。

她坐在地上抱着线团哭，哭到后半夜眼皮实在抬不起来，趴在织台上就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半根断丝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鸡叫头遍，她一下子惊醒过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织机，刚醒的眼睛还花着，就看见经面整整齐齐，断了的线都接好了，断口细得用放大镜都找不到，五十匹布整整齐齐码在织机旁边，布面平滑得像刚磨过的水。

她以为是邻居阿婆过来帮忙，刚要出门道谢，脚就踢到了什么东西，低头一看，织台脚边坐着个小小的老翁，比拇指大不了多少，全身都是用深浅不一的旧丝絮缠出来的，头发胡子白得发亮，靠着织梭歪着头，还在打盹。

她吓了一跳，不敢碰，站在原地看，太阳升起来照进织坊，那小老翁慢慢就化了，变成一团软乎乎的旧丝絮，落在织台缝里，和平时掉下来的线头没什么两样。

老织工都知道，这就是机空翁。凡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织机，天天有人坐在这里穿线打纬，断下来的线头碎丝都落在织台缝里，沾够了人的手温，也攒够了织机的响动，年深月久就能成形。

他从来不做坏事，就爱帮织妇补线织布，你要是累得撑不住了睡过去，他就悄悄起来帮你把活干完，天亮了就变回丝絮，从来不露形迹要谢礼。顶多就是带走几缕掉在地上的碎线头，攒着养自己的身子。

有人说，机空翁其实就是旧时织工的念想攒出来的。那时候女人家吃饭全靠这台织机，多织一匹布就能多换半斗米，断了线误了期，一家人就得饿肚子，这些盼着活能做完、盼着能交差的念头，都落在碎线头上，久了就成了帮人干活的老翁。

现在乡间的老织机都不多见了，机空翁也很少有人再提起，只有少数还守着老织机织布的老人，偶尔会在扫织台的时候说一句，扫轻点儿，别惊着缝里的老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