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草翁

卖绒线的小货郎赶夜路，错过了城门关闭的时辰，只好躲进城外土地庙的檐下避雨。

庙檐破了好大一块，雨丝顺着风往里面飘，供桌上那盏乡民凑钱点的长明灯，结了拳头大的黑灯花，昏黄得快要看不清脚下的台阶。小货郎刚掏出火石想续点灯，就见一只干瘦的手从灯影里伸出来，轻轻一拨灯芯，火苗“嘭”地一下跳起来，亮得把整座庙都照清楚了。

供桌角上坐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头，脸皱得像晒干的陈皮，手里捻着一根半黄的灯草，就是不点。他也不起身，只是开口问：小娃娃，你见过一个穿青布短袄的小孩子吗？约莫十五六岁，偷了掌柜三钱碎银子，跑了快五十年了。

小货郎吓得攥着担子不敢动，只是拼命摇头。老头也没生气，只是叹了口气，再伸手一拨，那火苗又亮了一分，把庙门外的青石板路都照得发蓝。说一声“走吧，前面文昌桥断了一块桥板，黑，照着走”，就缩回去没了声息。

小货郎不敢多待，挑着担子顺着亮光照的方向走，果然在桥边看见那块松脱的桥板，绕着过去了。等他第二天绕回来打听，当地的老人讲起了这段旧闻。

原来这老头就是当年守城门的更夫，无儿无女，只带了一个从乱葬岗捡来的小徒弟。那孩子十五六岁的时候，拿了更夫攒了三年准备买寿材的三钱银子跑了，从此再也没回来。更夫不相信徒弟是偷钱跑了，天天坐在城门边等，不管刮风下雨都点着一盏灯，怕徒弟晚上回来认不得路。

等到第五十年的那个雨夜，更夫靠在土地庙的墙上没醒过来，人们发现的时候，他怀里还抱着一捆准备给徒弟做新被子的灯草。当地人没 money 买棺材，就用灯草裹了他，埋在庙后面的坡上，从此就有了灯草翁的说法。

其实说穿了，这不过是旧时代孤苦老人的一点念想。一辈子守着夜路，一辈子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，活成了夜路上的一盏灯。后人传着传着，就把他传成了妖怪。

至于为什么要问每一个晚归人同一个问题，有人说他是还没放弃等答案，也有人说，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，怕等得久了，自己连那个问题都忘了。

现在城里早就没有打更的人了，荒街冷巷也都装了路灯，再也不会有灭了的残灯需要人拨。只是偶尔走在夜雨的老巷里，你要是看见灯光忽然亮了三分，不妨停下脚步听听——说不定那声问，已经等了快一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