矶头渔

跑江货的陈阿福半夜靠岸避台风，系缆绳的时候看见礁石缝里亮着一点光，黄蒙蒙的，像是渔人的灯笼。

这一带礁石错杂，暗沟多得能吞人，不该有渔人半夜还在这里钓鱼。阿福怕是什么落难的船家，扯着嗓子喊了两句，那光点动了动，慢慢从礁石后转出一个穿短褐的老人，背对着江风，手里攥着钓竿，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阿福喊他上船避一避，台风要来了，礁石站不住。老人听见声音，慢慢转过脸，脸上沾着细碎的江沙，嘴唇发乌，开口问他：小兄弟，你过下游来，见着我家小儿没有？他上月驾舢板送渔货，到现在没回来。

阿福心里咯噔一下，想起老船家说过的矶头渔，嘴里只好敷衍说没见过，又叫老人上来躲风。老人摇摇头，转回去继续对着江水，钓竿垂得稳稳的，那点灯笼光在风里晃都不晃。

第二天台风退了，阿福想起昨夜的事，顺着岸走到那片礁石边找。石缝里果然插着半根旧钓竿，竹身已经被江水泡得发灰，线垂在水里，挂钩上挂着半个青布烟荷包，针脚还是手缝的，一看就是妇人做给男人的。

当地老人说，凡成了矶头渔的，都是不肯走的人。他们等不到要等的人，自己也不肯投胎，就蹲在矶头上，帮着过往的船看水情，顺便接着等。日子久了，身上沾了江水的阴气，就成了异类。

也有人说，矶头渔其实不是某一个人，是江边所有等不到亲人的人凑成的影子。每多一个落水不归的人，矶头渔就多一个等待的故事，所以这百多年来，总能有人在江边遇见他。

说穿了也简单，靠水吃水的人家，命是江给的，也随时可能被江收走。活人的念想丢在江边，不肯走，就慢慢养出这么个异类来。他不害人，只是总问那一句话，问过了，就接着等。

现在江边修了堤，通了桥，大轮船都走了主航道，很少再有小舢板翻在暗沟里了。只是偶尔起大雾的深夜， still 能有人看见礁石缝里亮着一点黄蒙蒙的光，钓竿垂在浪里，半天动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