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账渔翁

老渡口有个规矩，落潮的时候，没人去那块露出来的大礁石。那地方坐着个打算盘的老头，来来往往的船家都知道，只远远看着，没人上前搭话。

有个刚接了父亲班的年轻船夫不信邪，说哪有什么妖怪，说不定就是哪个躲清闲的老头，在礁石上晒太阳算账呢。趁着这天落潮，礁石全露出来，他拎着个酒葫芦，挽着裤脚就蹚水过去了。

离着几十步远，就听见噼里啪啦的算珠响，一声接一声，顺着风飘过来，比江水拍岸还整齐。走近了看，果然坐着个穿旧蓑衣的老头，斗笠压得低，盖住半张脸，面前青石板上摆着个黑油漆掉光了的旧算盘，老头手指头飞快拨着算珠，头都没抬一下。

年轻船夫往算盘上扫了一眼，吓了一跳，就见那算珠个个都泡得发涨，沾着细碎的江沙，每一位上都拨着一颗珠子，从架头到架尾，密密麻麻快排满了。老头拨完一颗，嘴唇动一动，像是念着什么，声音太小，听不清楚。

年轻船夫壮着胆子喊了一声，老伯你在这算什么呢？老头停下手指头，慢慢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江水泡出来的青灰色，眼睛亮得像江面上的星光，说我算水账。

年轻船夫问算什么水账，老头说，算这江里收了多少人命，多少船，一笔一笔记着，不能错。年轻船夫忽然想起父亲说过，早年间这里有个船老大，遇上涨水，为了救一个过渡的客人，船翻了，人也没捞上来，之后就有了这个算水账的渔翁。

老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，又低下头拨了一颗算珠，说我记着，不是为了记仇，是怕后来的人忘了这里的凶险。你看这江水看着平静，底下有多少暗礁漩涡，都是拿人命试出来的，我每天落潮算一遍，就是提醒自己，也提醒走船的人，别拿性命当儿戏。

年轻船夫听完没说话，对着老头作了个揖，转身蹚水回来了。从那之后，他每次撑船过这片水域，都提前提醒客人穿好救生衣，遇上水势不对，宁可不走，也不硬撑。老渡口几十年没出过大的翻船事故，当地人都说，那是年轻船夫听进去了渔翁的话，也是渔翁的账没白算。

后来修了新的大桥，渡船慢慢没人坐了，老渡口也荒了。有人说最后一次落潮，还看见礁石上有算珠响，再后来，礁石被江水冲塌了半块，再也没人见过那个打算盘的渔翁。只是当地走船的人，还留着落潮停船、查看水情的规矩，说这就是渔翁留下来的活账，不用打算盘，也一直在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