菱渔翁

有个年年去南湖采菱的妇人，说她曾在大雾天看见菱塘中心飘着一顶斗笠。雾太浓看不清人，她以为是邻村的男人早出来捕鱼，划着小盆往那边靠，靠近了才发现斗笠下面，是个穿青布短衫的老头，整个人都坐在一片比磨盘还大的青菱叶上。

那片菱叶绿得发亮，边缘一点破损都没有，竟然稳稳托着一个百十来斤的人不沉。老头手里拿根细竹，垂着线在水里，也不见他提竿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坐著，连妇人划盆的水声都没惊动他。

妇人吓得不敢出声，轻轻划着盆往回退，还是碰响了边上的菱角盘。老头听见动静抬起头，脸上全是皱纹，对着她笑了笑，没说话，手里的竹枝轻轻一点水面，那片大菱叶就转了个方向，慢慢往雾深处飘去，没走几丈就整个沉进了水里，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。

等雾散了之后，妇人划着盆到刚才的地方找，那片水面平平整整，和别的地方一样长满了小菱叶，哪里有什么大菱叶的影子。她回去问村里的老人，老人才说那是菱渔翁，在这南湖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，从来没害过人。

其实说起来，菱塘本来就是容易藏异事的地方。一片塘里的菱，年年生年年落，挖不完采不尽，老菱落在泥里烂了，新的菱又长出来，几百年下来，水土里浸的都是菱的精气。遇上安分的精气，就附在最大的菱叶上化成人形，不像别的精怪要迷惑人吃人，只是安安静静住在自己的水里。

也有人说菱渔翁本来就是从前的采菱人，一辈子靠这片菱塘吃饭，死了之后也不愿意走，就留在塘里守着。这说法其实贴合人情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靠水吃水的人，最后化成水的一部分，不是什么吓人的事，反倒有点温温的情意。

过去采菱的人都有个讲究，采菱的时候不能把满塘的菱都采光，总得留一些大的老菱落在水里，给菱渔翁留着吃食。遇到反常的大风大雨，只要对着菱塘中心喊一声菱翁，就能保住小船不翻。这个讲究现在没人记得了，只有南湖边上的老人，偶尔还会把自己篮子里最大的菱，顺手丢进塘中心，说给老头子尝尝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