稷窑子

村头王阿婆守着寡，每年都把选好的稻种装在粗布袋里，塞进灶边那道老土墙的洞。
那洞还是她公公那辈挖的，据说靠着灶台的热气烤着，谷种不生虫不发霉，出芽率比放在仓里高一半。王阿婆做了几十年，从来没出过岔子，只觉得是老法子灵验。

有年春天连下了半个月雨，柴湿得点不着，灶火三天没起，墙洞泡在了潮气里。王阿婆挖开布囊一看，一半谷种都发了软毛，急得直抹眼泪——地里等着下种，再重新选已经来不及了。
她坐在灶边擦眼睛，忽然听见墙洞里传来细细的簌簌声，像是老鼠在扒土，又像是谷粒在轻轻碰撞。她凑过去看，什么也没看见，可那声音停了没一会，就有十几粒干爽的谷子从洞口滚出来，落在她脚边。

之后连着三天，每天都有几十粒谷子滚出来，攒起来刚好够半亩地的种。王阿婆这才想起婆婆生前说过，墙洞存种久了会养出东西，叫稷窑子，是帮人看谷种的。

她照着老法子，收了新谷之后，盛了小半碗新碾的白米，悄悄摆在洞口边。第二天一早，碗就空了，只留一层细细的谷灰在碗底。

其实哪有什么凭空生出来的谷子，老辈人存种，总会在洞最深处留一小份最饱满的，防备着年头不好的时候用，时间久了，后人忘了这个伏笔，就把功劳归给了墙洞里的精怪。

稷窑子的说法，本来就是给留后手的习惯裹了一层异闻的壳——农人过日子，总要给自己留一口救命的种，这份心思放得久了，就成了洞里住着的小个子。

它也不贪，每年只讨一口新米，换的是帮你看好一年的活路。很多人家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它存在，只当是自己运气好，谷种从来不出错。其实那洞里藏着的，是代代传下来的小心思，比精怪本身还要稳当。

王阿婆活到八十多，临走前还跟儿孙说，那洞别堵，每年新米都要摆一碗。后来她家的谷种，确实从来没坏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