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桑姥

开杂货铺的张阿婆守着老城最后一间铺面，每天晚饭后都搬小竹椅坐在门口，陪阶缝里那棵老桑树说话。

那棵桑树长了快一百年，从张阿婆的爷爷那辈起就在那里，树干歪歪扭扭挤在两级石阶中间，树冠却铺得开，半个铺面都在它阴影里。夏天结满了桑椹，紫的红的落一地，放学的小孩总围过来捡，阿婆也不赶，只说慢些捡，别摔着，别蹭脏了衣服。

有人说阿婆这是跟树成了伴，阿婆只笑，说树比你记得清楚呢。你忘了的事，它都记得。

那年城建扩路，这条老街上的铺面都要拆，施工队先来画白线，画到老桑树这里，负责画线的小伙子犯了难，说这树挡在路中间，肯定要刨掉。

阿婆拦在树跟前，说要刨先刨我，这树不是普通的树，它是我家阶桑姥。原来阿婆刚嫁过来那年，生第一个孩子没保住，坐空月子的时候总哭，夜里听见窗外有人轻轻叹气，起来开门，就看见老桑树下站着个穿灰布大襟衫的老婆婆，手里捧着一把紫桑椹，说吃点甜的，哭多了伤眼睛。

从那以后阿婆就常跟老桑说话，家里添丁进口，少了人，都告诉它。谁家搬去了新区，谁家的孩子娶了媳妇，都讲给它听。

施工队的负责人听说了这事，也犯难，上去看那棵树，树根把石阶都撑得裂了缝，枝桠却好好的，每年都结果，一点没有枯死的样子。最后商量下来，绕开它修，把路基往旁边挪了两米，给老桑留了一圈台子，周围铺了新的石板。

其实说起来，老树成精本就不是什么奇事，长在人天天走的地方，听了百年人声，沾了百年烟火，自然就成了跟人亲近的灵物。换个说法，也不是树成了精，是住在这城里的人，把自己忘不掉的旧事，慢慢都种进了树里。

你要找什么旧东西找不到，去问它，它都能给你指出来。它不像山里的精怪那样怕人，也不跟人要什么好处，就只安安静静待着，帮人守着那些被搬新家的人落下的零碎念想。

现在路修好了，张阿婆的杂货铺挪去了旁边新建的门面，还是每天搬着小椅子坐在老桑下。路过的人都愿意停下来歇脚，摘一颗桑椹尝尝，说比街上卖的甜。

偶尔有人问，还能看见那个穿灰布衫的老婆婆吗？阿婆就指一指落在你脚边的紫桑椹，说你看，这就是她给你的甜，她一直在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