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头鱼

收旧木器的货郎走累了，随便找了村头空宅借宿，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堂屋台阶的缝隙里，嵌着一块淡青色的鳞纹，像是谁把半条鱼切在了砖里。

他当时没当回事，只当是老砖长了青苔，随便扫了扫堂屋摊开铺盖就躺下了。后半夜下起暴雨，雨点击瓦的声音里混着细碎的沙沙声，从阶沿那边飘过来，像晒网的人抖开湿渔网，水珠子顺着网眼往下掉的动静。

货郎醒了，心里发毛，攥着挑货的扁担扒着门框往外看。一道闪电劈下来，把院子照得透亮，他清楚看见那半片鳞纹从泥里拱了出来，露出小半扇鱼背，青灰色的鳞片闪着湿光，尾巴尖搭在最下一级阶砖上，一下一下蹭着砖面，发出哒哒的轻响。

那鱼背只露出不到二尺，下半截还埋在阶下的土里，像是被什么拉住了，怎么挣都挣不出去。货郎屏住呼吸不敢动，直到闪电过去院子又黑下来，那沙沙声也慢慢停了。

天亮雨停，货郎出去看，阶下哪里有什么鱼，只有湿泥里嵌着那片熟悉的鳞纹，和他进门时看见的一模一样，连位置都没动过。他问后来赶过来的村人，村人才说出这宅子的来历。

这宅子原来住了一辈子打渔的老渔人，儿女都搬去了镇上，他不肯走，最后死在一个发大水的夜里，尸首捞回来的时候，家里已经没别的人，村里人就把他草草埋在了堂屋的阶沿下，说他一辈子爱渔，死了也挨着家门。

从那以后，每逢下大雨涨水，夜里就会听见阶前有抖网的声音，雨停了就能看见土缝里的鱼鳞纹比平时清楚，像是那半个身子刚浮上来又沉了回去。村里的老人说，老渔人忘不了江上的日子，魂化成了半条鱼，每到江水涨的时候，就想顺着水游回江里去，只是根还埋在自家阶下，走不动。

也有懂点行的人说，哪里是什么魂化鱼，南方的砖石容易返潮，阶下的土积了几十年的鱼鳞屑，那些鳞片嵌在土里，被雨水一泡就露了纹路，远看自然像鱼。再说了，老渔人一辈子埋在这里，村里人不愿动他的坟，就借着鱼形的说法，让后人不敢随便挖开阶沿翻修，也算保住了他最后一块安身的地方。

这话其实有理，只是村里现在还没人愿意去挖开那阶砖看看。大家路过空宅，看见雨停后露出来的鳞纹，还是会多绕两步，说那老渔人又想起江了，咱们别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