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程虫

旧书铺的陈掌柜整理收来的旧公文箱，翻出一摞前清的荐官信，都是当年没递出去的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箱底。

他随便捡出一封拆开，刚抽出信笺，就掉下来一点金闪闪的碎末，落在青石板上，细得像花粉。再看信纸上，折痕里爬着好些线头大的小虫，背上带着浅金的花纹，一动一动，不仔细看，只当是纸上沾的织锦碎绒。

陈掌柜走南闯北收了几十年旧书，也没见过这个东西，赶紧翻找老辈传下来的杂记，才看见上面记着，这叫锦程虫，生在满是祈愿的信笺上。

过去读书人要赶考求官，少不得托关系写荐信，一封短短的信，装着一肚子的功名富贵，装着全家的指望，那点念想凝得化不开，放久了自然就生出虫来。

虫不咬纸，也不咬人，只靠吸那点念想活着。你要是带着它去递信，收信人拆开的时候，心里会莫名舒服，看你的信也越看越顺眼，成事的可能就大了好几分。老人们说，当年不少能顺利补上缺的官员，怀里那封荐信里，都有这东西。

好处自然要换，它吃你的念想，长自己的身子，等你官越做越大，它也就越长越大，慢慢从信笺里爬到你身上，一点一点耗你的气运。有些人早年顺风顺水，到老了突然翻船，家里人收拾东西，总能在他当年最宝贝的那封荐信里，找到一只指头大的锦程虫，金纹亮得晃眼，那就是把一辈子的运气都耗得差不多了。

那些没递出去的信，念想没处去，全养了虫，最后满纸都是，信烂了虫也不死，就躲在箱子底等着，等着哪天有人翻出来，再沾一点新的念想。

陈掌柜把那摞信重新包好，放回箱子深处，没敢卖，也没敢扔。晚上点着灯对账，就听见那箱子方向，有极轻的簌簌声，像是虫在纸上爬。他突然想起卖信给他的那个老头说，这箱子是从一个破了家的官员旧宅里收出来的，那人当年就是靠一封荐信起家，最后把整个家都赔进去了。

陈掌柜吹灯躺下来，隔着墙壁听那细碎的声响，半天说了一句：原来不管什么时候，求来的前程，都是要算利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