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纬叟

年轻织女捧着乱成一团的经线坐在织机旁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经线上，把蓝色的线都打湿了。她接了东家的活，明天就要交嫁妆布，熬了三个夜眼，刚才伸懒腰的时候胳膊带了一下，整束经线全乱了，别说一天，就是三天也理不完。

哭到后半夜，实在困得撑不住，她靠在织机上打了个盹，迷迷糊糊之间，听见织机后面有轻轻的穿线声音，窸窸窣窣的，像有人在用手指理线。

她不敢睁开眼，也不敢动，就那么靠着织机等到天蒙蒙亮，那声音才停了。等她睁开眼一看，原本乱得像一团麻的经线，已经整整齐齐排好了，每一根都对在了原来的筘齿里，分毫不差。

只是每一根经线的末端，都多打了一个小小的蓝结，结打得很整齐，一看就是织了一辈子线的老手才打得出来。她回头往织机后面看，那里只有堆着的几个线轴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她想起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，老织机用够五十年，就会出来锦纬叟，是从前死在织机上的老织工，舍不得这台机子，也见不得年轻织工着急，就出来帮帮忙。她赶紧盛了半碗当天蒸的白米饭，摸出一块自己腌的萝卜干，放在织机后面的墙根底下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
其实说起来，过去的织工都是女孩子们一代代做下来，十几岁上车，织到眼睛看不见，一辈子的心事都织进了布里，累倒在织机上的也不是一个两个。后辈遇到难处，前辈自然要伸手帮一把，说成是精怪，其实都是一代代织工留着的情分。

那块布交出去之后，东家夸了又夸，说那布的纹路匀净，颜色正，比城里织坊出来的还好，多给了一倍的工钱。后来年轻织女每次织布，都会在织机旁边放半碗饭，哪怕她后来眼睛花了，也从来没乱过经线。

直到她老了，把织机传给自己的孙女，孙女整理织机的时候，还能在经线末端，找到那些小小的蓝结，一个挨一个，排得整整齐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