径头牛

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，年轻时常赶夜路走省界的荒山。那地方没修官道，全是踩出来的野径，隔个两三年草就长得分不清哪条是走的哪条是野兽踩出来的。

那天他驮着半担绣线，赶着想在天黑前到山下镇子投宿，走着走着就撞见了分岔。三条路都掩在齐腰深的白茅里，看不出哪条宽哪条窄，他带的草标早就被雨水冲没了，站在原地犯难。

风一吹茅叶响，他忽然看见靠左边的路口草窝里，卧着一头青黑色的老牛。牛毛沾着碎草叶，牛角磨得发亮，低着脑袋闻地上的草，一动不动，正好把半个路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
货郎试着往左边挪了两步，那牛突然抬了抬脑袋，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，闷哼了一声，声音震得身边茅叶都晃了晃。货郎心里一动，改往中间那条路走，刚迈开步，那牛又低下头去，安安静静嚼起草，再也没动静。

他顺着中间那条路往下走，不到半个时辰就下了山，远远看见镇子的灯火。后来他跟镇上老人说这件事，老人告诉他，那是径头牛，在这山上几百年了，专给走岔路的人指方向，从来没错过。

老人说，早年进山打猎的汉子，选错路走进瘴气林子，全靠它挡路才捡回命。也有人不信邪，硬要闯它挡着的路，进去就迷了方向，绕两三天才能绕出来，带的干粮吃完了，差点活活饿死在里面。

说穿了，荒山野岭的分岔路，本来就是生死交界。错一步可能就是悬崖，可能就是走不出来的乱草窝，古人没法给每处野径都立碑做标记，就把大家共有的小心，化成了这么一头静卧等候的老牛。你肯停下来听它提醒，它就帮你，你不肯，它也不拦你，全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多想一想。

后来那条官道修通，很少有人再走那片野山了。货郎老了之后再去，只看见分岔处长了一块青黑色的大石，形状像极了当年那头低头卧着的牛，大石旁边的茅草丛里，还留着半段被人遗忘的旧缰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