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香娘

老城里开酒坊的人家，大多听过酒香娘的说法，不是什么吓人的精怪，是酒瓮边养出来的一缕灵，只爱酒香，不惹是非。

有一家开了上百年的老酒坊，传到第三代的时候，老板生了场重病，把酿酒的方子记混了，连续三缸新酒都酿酸了。那时候正是夏天，天热酒坏得快，要是再卖不出去，整个作坊都要当出去还债。老板抱着膝盖坐在酒窖门口，从傍晚坐到天全黑，连灯都没点。

坐得腿麻了，他忽然听见酒窖里有轻轻的歌声，不是唱戏那种，是像妇人哼摇篮曲似的调子，顺着酒瓮口飘出来，还带着一股甜甜的酒香，比他酿过的任何酒都好闻。

他点起灯笼往酒窖里照，就看见最靠里面那口传了三代的老酒瓮沿上，坐着个穿淡红布衫的年轻女子，发梢沾着一点浅黄色的酒槽糠，正用手指沾了瓮口的酒滴，放在嘴里尝。听见脚步声，她也不躲，只是转过脸笑了笑，脸在灯笼光下泛着淡淡的酒红色。

老板定了神，知道这是老辈人说的酒香娘，没有恶意，就回身从剩下的半瓮好酒里舀了一小杯，双手捧着放在瓮脚的砖台上，没说话，只是作了个揖。女子弯了弯腰，拿起酒杯，只抿了一口，就把剩下的酒均匀洒进了那三缸酸酒里，做完就顺着瓮壁滑下去，没了踪影。

第二天老板半信半疑开缸，一掀开泥封就闻到满窖的香，原先刺鼻子的酸味全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带点梨花香的甜，入口不烈，咽下去还有回甜。那天正好赶城集，他挑了两坛去摆摊，没到中午就卖空了，还有人跟着到酒坊来订全年的酒。

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，酒香娘多半是早年在酒坊讨生活的可怜人，走的时候心里还恋着这满窖的香气，魂魄就不肯走，留在了酒瓮之间。她不图别的，就图每天能尝一口新酒，帮着老板把酒酿好，换一口免费的余沥。

说穿了，酒坊靠的就是客人尝一口说好，才能开得下去。好酒需要香，客人需要引，老板盼着生意好，就把这份心愿寄在了酒瓮边的女子身上，一来二去就成了酒香娘的异闻。

现在那老酒坊还开着，每天打烊之后，老板都会往酒窖的门槛边泼小半杯淡酒，这规矩传了好几代，从来没变过。路过的人闻见那点酒香，都知道，那是给酒香娘的例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