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下酒翁

挑货的陈阿三那天赶错了时辰，日头落下去才走到半山坡，脚底板磨出了两个血泡，只能靠着路边的松树喘气。

他刚解开衣襟扇风，就听见树后头传来一声咳嗽，转脸看见一个穿灰布短衣的老翁，蹲着身子擦陶酒壶，壶身已经褪了釉色，泛着旧木头的黄光。老翁朝他抬抬下巴：后生，走累了，来一口？

阿三本就口干得冒火，也不推辞，接过老翁递来的粗瓷碗，一碗酒下去，从喉咙凉到脚后跟，连脚底板的疼都轻了大半。他抹抹嘴要道谢，抬头的功夫，老翁和酒壶都没了踪影，只有树后的土坡塌了一块，露出半只埋在土里的陶缸，缸口飘出来的酒香，和方才喝到的一模一样。

这就是林下酒翁的见闻，山里走货的人代代传下来，说那陶缸是早年躲兵灾的人埋的酒，人没回来喝，酒就留在土里，吸了几十年山气，成了精。

他不抢东西也不害人，只拦走得太急的人。那些脚不停歇，心里全是要赶去办的事，连喘气的功夫都不肯给自己留的人，他递过去的酒总是苦的。喝了苦酒的人，会不自觉在山里绕圈子，怎么都走不到头，直到你停下来，坐在路边歇够了，静下心来想一想，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走过了该停的地方。

心宽的人就不同，你走累了就歇，口渴了就喝，不把前面的目的地看得比命还重，他给的酒就是甜的，喝下去醒过来，已经轻轻松松站在山口了。

其实说穿了，山里哪里有这么多成精的酒缸？不过是走山路的人，太容易被心里的念头催着，忘了停下脚步看看脚下。有人赶路赶得急，摔了跤才发现，原来自己要去的地方，根本不值得跑这么快。老人们就把这种感慨，变成了一个提壶拦路的老翁，藏在山径的树荫里。

你要是哪天走在没人的山路上，觉得累得不行，看见树底下坐着个拎酒壶的老头，别忙着跑，停下来喝一口也无妨。反正你要去的地方，晚一点到，也没什么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