篱头鱼

收旧货的货郎走了大半天，鞋上沾满了塘泥，靠在村头临水的竹篱边歇脚。

刚解开腰间的葫芦喝了两口酒，就看见篱根的浅水里浮着几点银亮，一漾一漾蹭着竹根，不像是野鱼会有的光。他伸手进去一捞，没费什么力气就捉了条小鱼，窄窄一尾，鳞片沾着泥，却亮得像把碎银子碾在了上面。

货郎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鱼，从来没见过这么小、又这么贴人的，攥在手里也不怎么挣扎，只凉丝丝蹭手心。他想着镇上酒楼收稀奇野货，这条拿去换一壶好酒总够了，就用荷叶包了塞在褡裢里，起身往镇上去。

刚走出半里地，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，风卷着竹叶子的哗啦声一直跟着他，像有人扯着他后衣襟不放。他回头看，田埂空荡荡的，只有远处村头那片竹篱歪歪扭扭立着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
再走几步，脚下的泥越来越沉，像是鞋里钻了水，怎么甩都甩不掉。货郎心里发毛，解开褡裢打开荷叶看，那鱼没死，嘴半张着，衔着半片泛绿的银簪，簪头还刻着半朵模糊的桃花。

他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，几十年前有个姑娘和人相好，被家里发现，就是在这篱边的塘里投了水，身上带的簪子也沉在了水底，一直没找着。原来这小鱼守在这里，是帮人守着这点遗骨碎片。

货郎没敢再往前走，连夜折回村头，把鱼和那半片簪子一起放回了篱根的泥洞里。第二天他再经过那里，看见竹篱根长出了一丛浅紫色的马兰头，开了细碎的小花，落进水里时，就见那点银亮在花影下闪了一下，很快就沉回泥里去了。

后来当地的人都说，篱头鱼不是抢人东西的妖，是给枉死的人看屋子的。那些不想走、又没地方去的零碎念想，埋在篱根下，就由它替人守着。

竹篱是乡间最不打眼的东西，围着菜地，靠着塘岸，没人会特意去动它，正好藏住那些不想被人翻出来的旧事。一条小鱼住进去，也就成了这方缝隙里的主人，年复一年吃着落下来的花瓣，陪着竹篱慢慢枯了又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