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语娘

货郎挑着担子往渡口走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，江风卷着沙粒打在裤腿上，沙沙响得像有人跟在后面走。

他想着早点赶去对岸投宿，没理会那声响，踩着浅滩往前走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喊他的小名。那声音软乎乎的，和他早年间落水走了的姐姐一模一样，连尾音那点拖腔都没差。

货郎的担子一下就掉在地上，脚像钉在了沙里，眼泪刷就下来了。他回头看，沙滩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，连个影子都没有，只有风卷着沙从脚边滚过，那声响沙沙的，像人贴着耳朵说话。

他迷迷糊糊就要往声音来的地方走，被从后面赶上来的老船工一把拽住了后领。老船工手里的撑船竹篙往沙里一戳，闷哼了一声说，不要命了？那是沙语娘勾你呢。

老船工说，这一片滩涂停过多少翻船，沉过多少人，江水退一次，就积一层新沙，把人的尸骨人气都闷在里头。日子久了，沙吸够了人气，就能学着人的声音说话，专挑你心里记挂的人学，引得你往深沙里走。一旦踩进软沙窝，整个人就沉进去，用不了半刻，沙就把你填得平平整整，再过两天，连你的声音也成了她勾人的工具。

货郎听到这里，后背全凉了，再听那沙里的声响，哪里还有半分姐姐的温柔，只剩沙沙的冷意，像是无数手指隔着沙抓他的脚踝。他给老船工磕了个头，跟着他绕开那片沙滩走了。

其实往深了想，江滩积沙勾人的说法，本来就是跑船人总结出来的保命经验。松软的江滩流沙看着平整，底下全是空心，人一踩上去就会陷，老辈人说不清这道理，就编出妖怪勾人的说法，让后人远远躲开，别拿性命去试。

只是也有人说，不全是这样。那些沉在江底回不了家的人，心里总挂记着岸上的人，借着沙粒的缝隙透口气，说半句话，不是真的要害人，只是想让活人知道，他们还在这里。

后来货郎老了，每次坐船经过这片滩涂，都要往江里扔两个白面馒头。他从来不说这是为什么，只有当地的孩子知道，那片沙滩已经很多年没陷过人了，偶尔风大的夜里，还能听见沙里传出细细的歌声，是很久以前女人哄弟弟睡觉的调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