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印鱼

那个年轻渔人姓陈，是从小在江边长大的，十九岁那年头一回独自夜泊江湾收网。退潮后他拎着马灯去沙滩拣漏网挂住的渔获，走了没几步，马灯的光就照见了沙面上一串整齐的浅印。

印是鱼形，每一个都半尺长，尾巴的分叉都清清楚，比他刻在船板上的记认还要周正，顺着沙滩弯弯曲曲往江那边去。他走了几十步，印突然就断在湿水线那里，前面就是漫上来的江波，什么都没有。

他想起爷爷说过的露印鱼，说这东西不害人，但别碰它的印。那时候年轻气盛，越想越好奇，不信江里真有只只会留印不现身的鱼，摸出别在腰上的短刀，就顺着最清楚的那个印往下挖。

挖了快半尺，沙突然变湿，渗出水来，水底滚出三五片银亮的东西，凑过去看，竟是完整的小鱼鳞，比寻常鱼鳞亮得多，对着光能照见人影。他伸手去捡，指尖刚碰到，鳞片就化成了冷水，顺着指缝漏进沙里，一点痕迹都没剩，只在他手上留了个和鳞片形状一样的浅印，擦也擦不掉。

他这才有点怕，赶紧收了东西回船，天一亮就回村找爷爷。爷爷看完他手上的印，叹了口气，说这是露印鱼留的记，它知道你碰了它的东西，今晚肯定来找你要说法。你夜里别在家待着，去村头土地庙，把供台上的香灰抹一圈在手上，关紧门别说话，不管谁叫都别应。

陈小伙子去了土地庙，心里还是慌，坐到半夜困得不行，靠着供桌打了个盹，梦见自己站在江边，脚下的沙里慢慢浮起一串鱼印，最后一个印里，钻出来半条银鱼，只有上半截，下半截还在沙里，对着他点了三下头。他一下子醒过来，天已经蒙蒙亮，手上的香灰掉了大半，那个鱼鳞印还在，颜色淡了一点。

他回村告诉爷爷，爷爷说，露印鱼其实不是成了精的鱼，是以前落水淹死的渔人，没找到尸首，埋在江滩沙里，魂气沾了江水，就变成这副样子。它留印不是害人，是想告诉活人这里有它，别误挖了它的安身之处。

老话讲“退潮不挖沙，见印不回头”，其实不是怕鱼勾人，是怕挖动了旧魂的安身地方，扰了人家的清净。露印鱼不凶，你敬它一尺，它退你一丈，只有那些贪心想挖出宝贝的人，才会自己踩到流沙里，把命丢了。

后来陈小伙子活了八十多岁，每次带人去江滩打鱼，都要先讲露印鱼的故事，讲完就指着自己手背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说，你看，我碰过它，它也没害我，只是留个记，让我一辈子都记得，江边的东西，不是什么都能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