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叶姑

麦收时节帮家里晒场，老阿公总会指着田尽头的青埂说，别去那边捡漏，麦叶姑在那儿呢。

同村有个不信邪的半大孩子，趁大人打麦打得累了，偷偷溜去青埂，想看看这妖精长什么模样，若是能捉回家，还能换块糖吃。

他猫着腰钻进剩麦茬的地里，走了没半里，果然看见有个人蹲在地里，绿布衫埋在麦茬里，只露个黑头发的顶在外面，手指扒着土缝，一点一点往外捡东西。

孩子放轻脚步凑过去，才看见她捡的都是断穗、空壳，还有掉在泥里沾了土的半粒麦粒，捡出来放在身侧的蓝布帕上，攒够一小撮就包起来塞进怀里。

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，那人直起腰回头，脸是淡淡的青绿色，像麦叶背面覆了一层薄粉，眼睛却黑亮，看着他也不说话，只是把怀里的布包抱得紧了些。

孩子当时没怕，反倒问她，你捡这些碎麦子做什么？她开口说话，声音像风吹麦叶沙沙响，说我只捡没人要的，不拿你们整穗的。话音刚落，风一阵卷过麦茬地，她的影子就顺着垄沟飘远了，原地只留了一把颗颗饱满的青麦穗，比地里长的任何一穗都周正。

孩子回去把这事说给老阿公，阿公说，这是麦叶姑认你实诚，给你回礼呢。那一把麦穗磨出来的面，比十亩好地收的都香。

其实麦叶姑的来历，说穿了也和农人对土地的心思有关。种过麦子的人都知道，一块地里不可能全是好穗，总有空壳、坏粒，长在地里抢养分，收回家又磨不出面。

农人种地惜粮，连一粒掉在地上的麦子都舍不得丢，可又懒得一颗一颗去捡那些残穗，便慢慢编出了麦叶姑的故事——有这么一个专人捡残穗的姑娘，既圆了惜粮的心，也给地里留了缓冲，不用为了几棵坏穗折腾整亩地。

至于说她是逃荒贫女化的，那是后来添的话。过去饥荒年月，多少人饿倒在即将成熟的麦地里，后人不忍心说她们抢粮，便说她们只是捡没人要的残穗，安安稳稳守着这片养过人也饿过人的土地。

现在麦收都用收割机，地里剩的残穗比过去多得多，却再没人见过绿衣姑娘蹲在田埂上捡麦粒。老人们说，不是她走了，是现在没人惜那半粒麦粒了，她捡不过来，便躲在麦浪深处歇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