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嶂渔

有个靠采香为生的人，每年入秋都要进广西一带的深山采沉香，走熟了几条人迹罕至的山路。那年他赶早进山，刚转过一个山弯，就听见前头传来轰轰隆隆的闷响，不是打雷，也不是山涧流水，倒像谁家磨房里大磨盘转动的声音，隔着老远震得脚底板都发麻。

他绕着山壁找了半柱香，才在一道几十丈高的石嶂缝隙里看见一点动静——雾气散的时候，能看见里头有银亮的影子在动，那轰轰的声响，就是影子撞在石壁上发出来的。当地老山客说过，这是磨嶂渔，藏在石缝里的山鱼。

采香人没敢立刻动手，先退到五里外的破庙里歇着，天黑以后又偷偷摸回来，借着月光看那石缝。鱼影贴在石壁上，鳞片反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子，声响比白天小了些，仍像磨盘慢悠悠转着。他想起老辈说的法子，掏出随身带的小凿子，顺着石缝慢慢凿，每天凿半个时辰，不敢太用力惊着鱼。

凿了快三个月，石缝终于开到能容下一只手伸进去，他刚摸到鱼身，那鱼就顺着他的手往外头游，滑溜溜的没费力气就拖了出来，果然是两尺多长的大鱼，通身银鳞，没有鱼刺，也没有寻常河鱼的土腥味。他在山涧边把鱼开了，架起火烤了半条，肉嫩得像豆腐，鲜香味飘出好几里，连林子里的鸟都飞过来绕着转。

剩下半条他用盐腌了，打算背下山给同乡尝，结果当天夜里就起了山风，风从凿开的石缝里往出灌，呼哨声像有人哭。第二天早上醒来，就看见石嶂上裂了好几道大缝，碎石哗啦啦往下掉，他背着半条鱼赶紧往山下跑，刚跑出山口，整面石嶂就塌了下来，把他刚才歇脚的地方埋得严严实实。

后来当地山民说起这件事，都讲磨嶂渔不是普通的鱼，是山气养在石缝里的精气，就像山的精血。你慢慢磨开石壁取它，是跟山商量着要东西，山不怪你；可真要是把它取走了，山的精气漏了，自然就要塌。

也有人说，南方多石灰岩山体，石缝里长年有地下水流过，冲得石头晃，积久了就会有大鱼顺着水游进去躲着，时间长了出不来，就成了山民口里的磨嶂渔。那些塌山的，本来就是石头被水泡松了，就算不凿鱼，早晚也要塌，刚好凑在了一处，就成了妖怪的传说。

不管怎么说，现在进山采香的人，很少再去找什么磨嶂渔了，偶尔听见石嶂里传出磨盘一样的声响，都只会远远站着听一听，不会再动手去凿。毕竟深山里的东西，本来就是山自己藏着的，人拿一点走，总要还回去一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