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溪娘

走货的陈阿四赶夜路，天擦黑时还没到宿头，面前横着一道半塌的石桥，雾从溪面漫上来，把桥栏杆遮得只剩半截影子。

他攥着扁担往桥上走，刚踏第一阶，就看见石阶中间摆着一双鞋。青布面纳了千层底，鞋尖还带着点新针脚的毛，不沾泥也不沾水，安安稳稳摆在那里，像刚有人脱了放在这儿等主人回来拿。

陈阿四停脚，想起本地老辈人说过的话，站在原地喊了一句：“我只是过路，脚力自己要用，不能借你。你等下个行人吧。”喊完就想抬脚绕过去，可雾里忽然飘过来一点皂角的香气，那鞋子往他脚边挪了半寸。

他这才看清，鞋后面蹲着个穿青布衫的女子，半个身子浸在雾里，看不清楚脸，只听见声音细细的，说她当年等渡船，水涨起来把桥冲了，她踩翻了石头掉下去，鞋冲没了，到现在都没踩过干岸。

陈阿四心一软，把自己脚上的旧鞋脱下来递过去，自己光着脚站在凉丝丝的石阶上。女子接过鞋穿上，起身往桥那头走，步子轻得没声音，陈阿四数着，一步，两步……数到一百一十三步，那鞋“啪”地落在路边的草地上，人没了踪影。

雾散了一点，陈阿四过去拿鞋，鞋里还留着一点女子的体温，他穿上，感觉脚步比平时还轻些。低头看自己的货担，最外层的草筐里多了一把带着露水的金银花，刚好是他女儿治咳嗽要用的。

这就是江南水泽最常见的桥溪娘，不是吃人的水怪，也不是索命的恶鬼，只是个没走到岸的人，留在这里等一双能走路的鞋。

其实想想也合理，旧时水泽边的桥大多简陋，一到涨水季节就容易出事，掉下去的人往往连尸骨都捞不上来。活人的牵挂没处放，就编出这样的故事，说死者只是缺一双鞋，还在往岸的方向走。

也有人说，桥溪娘其实是在替所有没赶上渡口的人问路，借了你的鞋，走过那段湿滑的桥，也就把你的平安带过去了。所以真遇上了，不用怕，愿意借就借，不愿意就明说，她不会缠人。

陈阿四后来每次过那道桥，都会带一双干净的旧布鞋放在阶上。他说，谁还没点没走完的路呢，帮人走半段，不算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