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滩燕

跑了一辈子江船的老舵工，说他见过一次沙滩燕。那是涨大水的年份，江面上漂下来不少东西，翻了三条船，死了十几个人。

退潮之后，他去入海口的沙滩上找熟人的尸首，远远就看见沙滩的湿沙上，落着一群白鸟，比燕子大一点，通身白得像江边的雪，一点杂色都没有。听见脚步声，呼啦啦飞起来，只留下十几根白羽毛，散在湿沙上。

那些羽毛落在水里也不沉，他捡起来一根，翻过来就看见浅灰色的字迹，是一个年轻后生的字，说给我爹说，我把货保住了，放在下游浅滩的石洞里，让他自己去拿。

老舵工把这根羽毛带回去给那年轻后生的爹，老人家拿着羽毛哭了半天，按着地址去石洞里找，果然那一船货好好的藏在那里，一点没被水冲走。

老舵工说，那时候才信了老人说的话，这些白燕不是普通的鸟，都是沉在江里的人，自己舍不得家里人，求了河神，变作燕子飞回来，带最后一句话。

为什么是燕子呢？老辈人说，燕子飞得快，不管水有多宽，浪有多急，都能抢着把话送回来。而且燕子年年都回旧窝，心里记着家，沉水的人心里也记着家，所以变作燕子。

入海口的渔民，祖辈都跟江水打交道，哪一家没有几个沉在水里的人。所以看见沙滩上落白燕，没有人去赶，也没有人去捉，都远远站着，等它把话传完再走。捡到羽毛的，照着上面说的话办，找不到家人的，就把羽毛埋在沙滩上，给它压一块石头，让它安心走。

也有人说，其实哪里有什么变燕子的说法，不过是死了人，家属心里放不下，总盼着能有最后一句话，慢慢就传成了沙滩燕的故事。这话也对，可江边的人还是愿意信，毕竟总有话没来得及说，总有个人留在了江里，总得有个法子，把那句话递到岸上。

现在江面上有了大轮船，有了救生设备，翻船的事少了，很少有人再看见沙滩燕了。只有退潮的时候，老渔民还会指着远处沙滩上的白点说，你看，那说不定就是哪个人，回来送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