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摇姑

山脚村子里的老辈人，都听过夜里的地声。不是打雷，也不是滚石，是沉咚咚、沉咚咚，一下一下，从山根底下透上来，连炕席都跟着抖，碗放在窗台上会自己跳。

老人们就会推醒家里年轻人，说别睡了，收拾东西，山摇姑走路了，咱们往高处挪两天。

没人见过她全貌，只在有月光的夜里，有人远远看见过，半山坡上有个穿蓝布大衫的女人，个子比松还高，脚大得像半张磨盘，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，脚踩过的地方，草伏树歪，小石子顺着坡滚下来，沙沙响一路。

她走得不快，一步挪半个时辰，从山脚走到山顶，要走一整夜，天一亮就没影了，只剩下整座山都浸在湿乎乎的地气里，连鸟都要晚飞半个时辰。

有人说她是山的精魂，山在地上待得久了，坐得腰酸，就要换个姿势坐坐，她就是帮山换姿势的。也有人说，山本来就是活的，像人一样会走，几百年挪一步，她就是山走出来的影子。

老辈人说，山摇姑不害人，她要是不提前走一遍把路踩开，山猛地一动，不知道要压坏多少村子，冲坏多少田。她走这一夜，就是把山要动的地方都踩实了，把该塌的地方提前塌出来，给人留够时间躲开。

有一回村里年轻人不信，说哪有什么山摇姑，就是地震罢了，不肯走，留在家里守屋子。结果那天夜里山摇得特别厉害，半坡滑下来一块大土，刚好把他家院子埋了一半，人躲在炕角没出事，出来看见半院的土，赶紧给山磕头，后来再听见地声，跑的比谁都快。

现在的人都知道是板块运动，是地震前兆，可老辈人还是愿意说这是山摇姑在走路。其实仔细想想，这和先人们说的惊蛰、节气没什么两样，都是大山给人的信，告诉你天要变了，该动一动了。

山有山的脚步，人有人的脚步，互相让一步，谁都不妨碍谁。你听见地下的沉咚咚，收拾东西走就是了，等她走过去，再回来，山还是那座山，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待着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