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矸子

老陈头蹲在田埂边抽烟，眼睛盯着斜对面那块青灰色的石头，烟袋锅子一明一暗，闪得人眼睛发花。

这块石头是他太爷爷那辈埋在这里的，当年开这三亩山田，开山的时候挖出来这块青石，就顺手埋在田埂西北角镇着，算下来到今天已经一百二十多年了。

老陈头记得他爷爷说过，这块石头是成了精的石矸子，每到暴雨夜，它就会自己滚去缺口挡水，有野兽来偷禾，它就滚过去撵，早上自己再滚回来。老陈头种了四十年田，见过好多次石头挪位置，也习惯了，每年清明都要给它撒一盅酒，放两块糕。

去年夏天那场大暴雨，连下了两个昼夜，山里的洪水顺着沟往下冲，老陈头半夜想起自家田埂西北角有个新豁口，放心不下，披着蓑衣摸黑去看。隔着雨雾，他就看见那块青石正稳稳挡在豁口上，半个身子浸在泥水里，把冲下来的泥沙都挡住了，保住了豁口里面三亩禾苗。

等雨停了，洪水退了，老陈头带着锄头去修豁口，那块石头已经慢慢滚回了原来的位置，身上沾的泥都被雨水冲干净了，安安静静卧在草里，和平时没两样。

其实说起来，石矸子不是什么法力高强的精怪，它就是一块待久了的石头，受了人的香火，记住了自己的本分，就愿意替人看着这几亩田。靠山吃饭的人家，田就是命，田埂上多一块有心的石头，就多一分收成的指望。

这些年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，很多山田都荒了，镇田的石头没人管，慢慢也就没了灵性。剩下还在种着的田，也都修了水泥埂，用不着石头挡水了，石矸子也就越来越少见了。

老陈头今年种不动田了，儿子接他去城里住，他走之前特意绕到田埂边，给那块青石又撒了一盅酒，摸了摸石头冰凉的表面，说以后我不来了，也没人给你洒酒了，你自己好好待着吧。

他走了很远回头看，那块青灰色的石头还卧在田埂边的草里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个蹲在那里抽烟的老人，替他看着这半坡山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