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滩翁

老船工陈阿公走了一辈子江，过十八弯滩不下一万次，他说他十七岁那年头一次遇见石滩翁，现在八十多了，那块石头还放在他枕头边上。

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雾，江面上白蒙蒙的，伸手看不见船桨，他刚撑着船到弯口，就听见滩上传来一声，清清楚楚叫他的小名。他那时候不懂规矩，张口就应了，紧接着就看见雾里滚过来一块青灰色的石头，停在他脚边。

同行的老船工听见了，拍着大腿说好事，说石滩翁肯给你石头，这一辈子走江都不会出事。陈阿公捡起石头摸，凉丝丝润乎乎的，像摸着一块温玉，没有一点棱角。

那石头跟着他走了六十多年江，闯过多少大风浪，船沉过两次，人都好好的，他说就是这块石头压着，江里的水鬼拖不动他的船。

石滩翁不是天生的妖怪，大江弯处水流缓，千万年冲下来的卵石，堆在滩上一层又一层，每一块都被磨去了棱角，被江水泡得通透，日子久了自然就有了灵气。那些被江水淹死的过客，骨头埋在石缝里，魂魄散不开，也慢慢融进了石头的精气里，所以石滩翁才认得每一个过江人的名字。

它不是要拉人下去作伴，它只是在江滩上坐得太久了，太闷了。千万年看惯了船来船往，人走人留，没有谁停下来跟它说一句话，所以才忍不住唤一声，听见有人答应，就知道今天又有人理它了，就高高兴兴给一块石头当谢礼。

老辈人说，石头是最沉得住气的东西，别的精怪几百年就修得人形，急着下山享受人间烟火，石滩翁不着急，就坐在滩上等，一坐就是几千年，还是那一副灰扑扑的老翁影子，只要一声答应就满足。

现在江面上修了大桥，通了公路，很少再有船走十八弯滩了，大雾里的唤声也很久没人听见了。只有陈阿公枕头底下那块石头，还是那样温乎乎的，摸上去没有一点棱角，像还留着千百年江水泡过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