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古桥

有个走乡串户的货郎，赶夜路错过了出山的时辰，被困在深山里，只能摸着溪边的石头往前走。

走到一道山涧边的时候，他看见对岸有一星灯火，涧上横着一块整石，刚好容人过去。货郎担着担子踩上去，只觉得脚下平整，比修过的石桥还稳当，便放心地往对岸走。

走到一半的时候，他忽然觉得脚下微微晃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水底托着石头轻轻挪了挪位置。货郎心里一紧，放下担子蹲下来摸，石头凉得刺骨，缝里还渗着细细的水，摸不出什么异样。

他想起白天村里老人说，这山里有座成了精的老石桥，专门等带着心事的人过。货郎叹了口气，站起来继续走——他确实有心事，儿子得了肺痨，攒的钱不够抓药，这趟出来连本钱都没赚回来，正不知道回去怎么见媳妇。

没走几步，对岸的灯火忽然变了模样，变成儿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，正对着他招手。货郎眼睛一热，就要往前冲，脚却像粘在了石头上，怎么抬都抬不起来。

他低头看见石面上慢慢浸出细碎的水珠，顺着他的鞋缝往上爬，凉得像儿子退烧时贴在额头上的手。他忽然明白过来，这石桥是在告诉他，他还没走到绝路，要是这一步跨过去，就是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
货郎往后退了一步，那片影像立刻就散了，对岸还是那星昏黄的灯火，是山民搭的看山棚。他安安稳稳走到对岸，回头看那道横石，就安安静静卧在涧上，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。

古人说物老成精，其实哪有那么多凭空生出来的妖怪，都是人走得多了，心事渗进去，石头替人存着，慢慢就有了灵性。石古桥不是要害人，它只是帮人把心里藏着的真话，显在石头面上给人自己看。

要走的留不住，要留的带不走，你要是心里清楚，一步就能上岸。你要是自己骗自己，就算石桥把你托到对岸，你也站不住脚。那货郎后来攒够了钱，儿子的病慢慢好起来，他再进山，还特意去那道山涧边看，那块横石还在，只是再也没晃过。

临走的时候他放了两个油饼在石头上，算是谢它当年点醒自己。风一吹，油饼的香气飘得满山都是，石头缝里的水轻轻动了动，像是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