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窝公

走山的老韩头，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独自进山卖柴，走到山口就迷了路。

头天夜里下过雨，雾把山裹得严严实实，原来的草被雨水冲没了痕迹，两个岔路口看着一模一样，哪一边都像是能走，哪一边都透着虚。老韩头那时候小，心里发慌，看见路边有个半人深的大石窝，想起爷爷说过这里有石窝公，就对着石窝恭恭敬敬鞠了个躬，摸出怀里带的半个玉米面窝窝头，丢进去了。

刚丢进去，就听见石窝里传出一声嗡嗡的闷响，像是有人隔着石头说话：走右边。老韩头谢了一声，顺着右边往上走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，就遇上了从山里出来的同乡，说你运气好，走对了，左边那条路直通乱坟窝，进去就出不来。

那是老韩头第一次见识石窝公，后来走了几十年山，每次经过那个石窝，都要丢点东西进去，有时候是一块干粮，有时候是半袋烟，从来不敢空着手过。他说石窝公不是什么凶神恶煞，就是性子直，跟石头一样，你敬他一分，他就还你一分，你欺负他，他就绝不让你舒服。

山里多的是这种无人看管的路口，古时候没有路标，走山全靠经验，新手第一次进山，十个有八个会迷。走不出去的时候，对着山口的石窝问一声，就成了代代传下来的习惯。问的人多了，石窝吸够了人的祈愿和气性，慢慢就成了精，有问必应，也就成了石窝公。

有人说他本来是古时候一个走山的向导，死了之后埋在那个石窝里，魂魄不散，就一直留在那里给人指路。也有人说他就是石头成精，天生爱管问路的闲事，没别的缘故。不管哪一种说法，都离不开一个理：走山的人，要敬山，也要敬山里帮过你的东西，不能拿粗鲁对人。

老韩头七十岁那年，最后一次经过那个山口，石窝还在，被风雨冲得比原来深了一点。他丢进去两个热馒头，对着石窝说，这辈子谢谢您指了那么多路，以后我走不动了，不能再来了。说完听见石窝里传出嗡嗡一声，像答应他似的，震得石窝边的草叶轻轻晃。

后来年轻一辈走山，都有了手机导航，很少有人再对着石窝问路了。偶尔有胆子大的年轻人，拿石头砸石窝开玩笑，砸完转身走，还是会莫名其妙绕回原地，折腾半天才能出去。大家都说，那是石窝公还在，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