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烟翁

挑担的老余走了三十年天目山的山路，烟袋不离手，走半个时辰就要停脚抽一锅，烟灰随手就弹进路边的草里。他走了半辈子，从来没遇见什么怪事，直到五十岁那年冬天，走夜路赶下山，才遇见了拾烟翁。

那天雪下得大，路滑难走，老余抽了三锅烟，走了快两个时辰，才走了一半路程，他擦了擦脸上的雪，就看见前面路边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头，背对着他，手里拎着个青布口袋，正低头捡什么。

老余喊了一声，老丈，你在这雪地里做什么？老头转过身，脸上皱得像干了的树皮，笑了笑说，我捡你落下的东西。老余低头看自己的担子，没缺什么，再一看，老头脚边，正是自己刚才一路弹的烟灰，都被扫进了布口袋里，一点没剩。

老余当时就明白遇见了什么，他也不慌，把自己烟袋锅里装满了烟，递了过去，说，老丈要是不嫌弃，抽一锅。老头接过来，抽了一口，就把烟袋还给他，指了指左边一条窄窄的小路，说走这边，近半个时辰，明天雪封山，你赶早下山。

老余顺着那条小路走，不到半个时辰就下了山，站在山口回头看，那条小路在雪雾里隐隐约约，平时从来没人走过。后来老余跟山里的行脚老人说这事，老人们都点头，说那是拾烟翁，山里走的人多，抽烟弹烟灰，百年聚出来的灵，专门收行人落下的烟灰，你对他客气，他就帮你，你对他凶，他就让你绕路。

其实说起来，山里的异类，大多都是这么来的。人天天走同一条路，天天留下同样一点东西，日子久了，草木沾了人气，就慢慢成了形。拾烟翁没有别的念想，就是靠着这些烟灰聚着人形，也不抢人东西，不害人性命，就安安静坐守着这条山路。

这些年走山路的人少了，开车都走盘山公路，就算爬山，也都抽纸烟，烟灰弹了就散，没人再抽旱烟弹一大袋烟灰，拾烟翁也就不常出来了。有人说最近一次看见他，是在景区的登山步道边上，坐在石墩上，手里还拎着那个青布口袋，看着过往游人手里的烟，半天也没捡到多少。

老余后来每次上山，都特意多带一锅旱烟，抽完了把烟灰倒进一个纸包里，放在路边那块大石头上，给拾烟翁留着。他说，人走山路留了东西，人家帮了你，总得给人留点口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