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喵

暮春的雨总把太湖泡得发绿，水面浮着水葫芦的泡沫，像谁打翻了青釉碗。船工阿桂缩在船舱里数铜钱，忽然听见船身轻震——不是撞岸，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蹭着船板。他举着马灯掀开舱帘，水面竟漂着团雪白的毛球，在雨丝里亮得像块碎银子。那毛球忽然动了，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从雨幕里浮出来，正是只猫的模样，却比常猫大上三倍，尾巴上还缀着三缕水草似的流苏。

“你要什么？”阿桂颤着声问。猫没回答，只把尾巴扫向船底，水便从船缝里漏进来，像谁在给船喂水。阿桂慌了，手忙脚乱堵船缝，那猫却突然纵身跳上船，爪尖划在船板上，竟留下深深的水痕。这不是普通的猫，船板上的水痕竟在慢慢凝聚成漩涡，船身开始逆时针打转，连马灯的光都被漩涡拧得扭曲。

“水喵！”阿桂突然想起太祖母讲的故事——那只专引船入浅滩的精怪，说它们原是水神的宠物，却因偷喝祭祀米酒被逐入泽国。他急中生智，从灶膛里摸出半块腊肉（是给自家猫崽留的），朝猫扔过去。那猫却不看腊肉，反而用爪子把船板上的雨水拍向阿桂的脸。雨里混着猫的腥气，阿桂突然看见猫的眼睛里映着船底的青苔，那些绿幽幽的苔藓正在猫爪下融化成雾气，而水面开始泛起无数猫爪形状的涟漪，仿佛整片湖都长出了猫爪。

猫突然弓起背，周身冒起白烟。阿桂听见雨里传来细碎的爪声，像是有无数只猫在水面追逐，又像是谁在船底刨着泥。马灯的光晕里，那团白毛竟分成了七缕，每缕都飘向不同方向，却在船身周围织成了张水网。阿桂的铜钱从船舱里滚出来，在水面浮成星子，被猫爪一一踩碎。

“别引船了！”阿桂突然哭喊——他想起太祖母说过，水喵引船入淤，是因为人类船上的灶膛总留着温热的猫食，它们馋那点余温。此刻船底的铜钱正滚向他的布鞋，那铜钱上的锈斑竟在猫爪下化作细毛。猫突然用尾巴缠住船板，水从猫尾的缝隙里渗出来，在船舷上凝成琥珀色的珠子。阿桂突然明白了：他扔出去的腊肉被猫爪撕碎，那些碎肉正在水下变成水鬼的形状，而船周围的猫影，是水喵从不同水洼里招来的同类。

当船身终于搁浅在浅滩时，雨停了。阿桂跪在泥里，看见水喵们正从水洼里钻出来，每只都拖着水葫芦似的尾巴。它们不攻击，只是用爪子轻轻碰船板，仿佛在说“这船该添新水了”。后来阿桂再不敢单独航行，却在每年清明都往太湖扔猫形纸糊——那水喵们总在水面追着纸猫跑，溅起的水花落在岸上，竟长出了成片的芦苇，像谁把猫毛织成了篱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