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林娘

有个赶驴送炭去镇上的汉子，走到山口忽然下起了冻雨，驴不肯往前走，他抬头看见前面林子里隐隐有光，想着进去躲躲雨，牵着驴就进去了。

越往里走越暖，没有风也没有雨，只有淡淡的炭烟味，转过一棵半枯的栎树，就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坐在旧窑边，正用树枝拨弄一堆碎炭，火星一明一暗。

汉子招呼了一声，妇人没回头，只抬抬手往出山的方向指了指，汉子再要说话，忽然一阵风卷过炭烟，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旧窑，窑边整整齐齐码着半筐燃得正缓的碎炭，够他走到山口。

老辈烧炭人都说，炭林娘不是妖怪，是给活人留后路的。从前山里烧炭，一进去就是半个月，遇上暴雪封山，十有八九出不来，第一回封山的时候，有个妇人等着丈夫回来，天天在窑边烧碎炭照路，后来雪化了，丈夫没回来，妇人也没走，慢慢就成了林子里的影子。

这片山林每隔十几年就要重新烧一遍炭，旧窑塌了，新窑又起来，炭屑埋了一层又一层，炭林娘就一直待在这里。她从来不对人说话，也不拦人走路，只有迷了路的人才能看见她的影子，顺着她摆的碎炭就能走出去。

其实说穿了也简单，烧炭的山都是半枯的林子，路本来就不明显，夜里又黑，人一慌就容易转圈圈。碎炭燃着有光有热气，远远就能看见，久而久之，就被人传成了守林的妇人。人在寒夜里最需要一点暖，这点暖记久了，就成了具体的人。

也有人说，遇上炭林娘的时候，千万不能拿她剩下的整炭，只能拿碎炭引路，拿了整炭就会被她留在林子里帮着守窑。其实老烧炭人都懂，整炭是要卖钱换粮的，碎炭才是烧剩下没用的，拿了碎炭不占便宜，自然也就没祸患。

现在山里已经很少有人烧炭了，大片的炭林都长成了新林，旧窑早就被树叶埋住了。只是偶尔还有猎户冬天走夜路，会看见林子里一串细碎的红光，顺着红光就能走出迷林，走到头回头看，还是只有一地黑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