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衣鹊

有个世代在黄山种茶的老茶农，年轻时入山采夏茶，遇着一场接连三天的雷暴雨，躲在山岩凹里避雨，闲得无事就盯着天上的云看。

第三天午后，雨势小了些，天上积云被风扯得一块一块，西北角的云被撕开半丈宽的口子，漏出后面亮得晃眼的蓝天。老茶农正看得发愣，忽然看见从对面山顶的松林里飞出一只黑鸟，比寻常喜鹊大一圈，翅膀边缘带着银白的细毛，嘴里衔着一根半透明的长丝，直直往那云的破口飞。

那鸟飞在云边，把长丝往破口的边缘一搭，翅膀轻轻一扇，那丝就贴在了云面上。它来回飞了三四次，衔了三四根线，原本裂得参差不齐的云口，居然慢慢收拢，边缘变得匀整，再过半个时辰，整大片云都合在了一起，蓝天慢慢被遮住，太阳也落得温和。

雨彻底停了之后，那只鸟慢慢飞回到松树枝头，站在最高的那枝上低头梳理翅膀，阳光落在它尾羽上，泛着一层像珍珠一样的光。老茶农那时候年轻，胆子大，捡起一块石头往那边扔，想惊飞它看个仔细，石头落在离松树还有几丈远的地方，那鸟抬了抬头，展开翅膀往山后飞了，一眨眼就没了影子。

老茶农回家把这件事说给村里的老人听，老人说那就是天衣鹊，专管补天上被雷雨扯破的云，几百年才露一次形，能看见的人都是走了大运气。

村里老人说，早年间山顶有座小庙，庙里供着补云娘娘，娘娘身边站的侍者就是两只天衣鹊。后来小庙塌了，娘娘像被滚石砸坏，天衣鹊也很少出来了，只有连着下大雷雨的时候，才会有人看见它们飞出来补云。

实际上南方山区多雷暴，雷雨过后云层常常被撕扯得支离破碎，随后风会把碎云慢慢吹拢合并，变成完整的一块。山民天天和山打交道，看惯了这种变化，又盼着雷雨过后赶紧天晴，好进山干活，就慢慢把这种自然变化附会成灵鹊补云的故事。

想想也有意思，别的灵物要么管生，要么管死，要么赐福，要么降灾，天衣鹊却只管一件小事——把坏了的天补好，把搅乱的日子拉回正轨。这种小小的盼望，不惊天动地，却贴着实打实的日子，所以才能在山民嘴里传这么久。

老茶农活到八十多岁，每次入山采夏茶，遇到雷雨过后，都会停下来往山顶望一望，他再也没见过那只天衣鹊，却总说那片被补好的云的样子，他记了一辈子，现在闭着眼都能想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