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锡娘

开杂货铺的陈阿叔整理铺面后头的仓房，翻出来半块裹着油纸的铁疙瘩，油纸烂得快成纸浆了，露出里面油亮的乌黑色，摸上去凉得刺骨，不像放了几十年的旧东西。

他本来想扔去废料堆，隔壁开熟食店的李老板路过，说这看着像老秤砣，拿去给我压卤锅正合适，顺手就拎走了。

当天夜里李老板家就出了怪事。卤锅在灶上温着，后半夜总听见店堂里有细细的碰撞声，嗒、嗒、嗒，像是铁碰着木头，不紧不慢，一声接一声。李老板起来点灯看，什么都没有，声音一灭，回头躺床上又响起来。

连着三夜都是这样，李老板熬得眼睛通红，找本地懂旧闻的老人问。老人一听就说，你怕是碰着铁锡娘了，快想想从哪拿来的东西，赶紧送回去。

李老板这才想起那半块老秤砣，赶紧捧着送回陈阿叔的仓房，还特意点了三炷香赔罪。当天夜里那声音就消失了。

老人说，铁锡娘本来就是守公道的，不是随便能挪去做卤锅压石的。老秤砣跟着一杆秤走了一辈子，见了多少买卖，认了多少人心，早就有了自己的规矩。

早年商埠码头的秤店，每家都有这么一块镇店的老秤砣，东家换了几任，这砣都不能动。一来是老砣准，几十年分毫不差，二来就是怕动了砣，惊了里面的灵。

为什么会化出女子形？老人们说，秤杆是木，秤砣是铁，木配铁，就像阴阳配，成了形自然是女子身。也有人说，早年开秤店的多是男人，看店守秤的往往是老板娘，一代一代传下来，老板娘的气就留在秤上，慢慢就成了铁锡娘的样子。

其实说穿了，古人把公道寄在一杆秤上，把心愿寄给了天天陪着秤的那块铁。人怕自己守不住良心，就给这块铁安个灵，让它帮着自己守。缺斤短两的人怕铁锡娘找，本本分分做买卖的人，反倒盼着铁锡娘住在自己店里。

直到今天，还有老铺子把老秤挂在店堂正墙上，秤砣擦得亮堂堂的。来往客人看见，就知道这家店做买卖不坑人。那点怕也变作了踏实，人人都愿意进门坐一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