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花渔

住江边的刘阿婆，年轻时跟着娘去江边割水芹，刚蹲下来就看见脚边飘过来半尺宽一堆粉花，花瓣攒得密不透风，连水纹都透不出来，香得发腻。

娘一把拽住她的后衣襟，说那是团花渔，别碰。阿婆后来跟人说，那香味不是花香，是潮润的河泥混着一点沉年的皂角香，闻久了头发晕，脚底下发轻，总想往水边靠。

老辈人讲，团花渔只在涨水的大日子出来，江水漫过岸堤的青石板，把两岸的草木都泡软了，它就攒出一团花浮在看得见人的地方。它不会主动扑人，只等着人自己动心——有人爱花，想摘两朵戴；有人贪新鲜，想看看是什么花落在水里；还有人走了远路，看见水面花影，只当是岸上去落的，弯个腰就凑过去。

就这一弯腰的功夫，它就能攥住人的影子。你伸手它拉你手腕，你伸脚它勾你脚踝，力气大得像江底的石头，一下就能把人拖进浑黄的浪里，连呼救声都裹在水声里听不见。

有人说它是要找替身，每换一个替身就能多修几十年道行，和别的水妖没什么两样。也有老船工说不对，团花渔原本不是害人的东西，早年江边有个种花的把式，一辈子爱花如命，发大水那年舍不得自己园子里的名种，抱着花根往高处跑，结果连人带花被浪卷走了。他死了之后魂魄散不开，就攒着江面上落的花瓣，凑成一团浮在水上，其实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，问问他那些花还开不开。

这个说法听着软，江边人还是怕。毕竟被拖走的人回不来，再好的缘由也填不上一家人的空屋子。日子久了就攒出法子来，看见水面有整团的落花飘着，先撒一把灶里的草木灰，灰一沾上去，花就散了，妖也就藏不住了。再不济就扔一块烧过的炭，炭是火性，克水裡的阴东西，百试百灵。

其实说穿了，涨水季的江流本就凶险，岸边的泥泡软了，一踩就滑，水下暗坑多，掉进去就爬不上来。古人不知道是水势的缘故，看见水面有花影晃，就把这些意外归在了那团花身上。可反过来想，若不是人心里那一点好奇和贪念，也不会轻易伸手去够那水面上的浮花。

现在江边修了堤，涨水也漫不到岸上来，洗衣裳的人都用了洗衣机，没人再蹲在青石板边捶衣服。团花渔也就很少有人看见了，偶尔有人在水库边看见一团开得整齐的花飘着，老一辈还能想起刘阿婆说的那个香味，提醒一句别过去，那是团花渔在找人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