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窑公

靠山烧瓦的老窑户都知道，每一座烧过超过五十年的瓦窑，都会自己养出一个瓦窑公。

老陈阿公年轻时跟父亲烧瓦，他们家那座老窑在山坳里，已经烧了快六十年，停烧的时候，父亲领着他在窑口摆了一碗米酒，说以后就劳你帮我们守着了。

头几年还常有人进山找瓦，老陈阿公去开窑门，总能看见窑洞里剩的瓦，都被码得整整齐齐，缺多少片，刚好就留了多少片在窑口，从来不会多，也不会少。

瓦窑公没见过有形有影的样子，老人们都说他就是窑膛里那把烧了几十年的火，攒了窑工一辈子的手艺和力气，慢慢成了灵。他不抢香火，也不害无辜的人，就守着这座窑，守着窑里没烧完的土坯，和窑工没做完的活。

过去山民修房子补屋顶，多半都缺几片瓦，买不起新窑的整窑瓦，就去废窑求。带上一把米，一碗酒，在窑口说清楚要多少片，用来做什么，第二天去取，一定能拿到大小刚好、颜色对得上的青瓦。

有人说瓦窑公的瓦是捡附近人家弃了的旧瓦，自己搬去窑口码好的。也有人说他会把没烧完的土坯接着烧好，拿给需要的人。从来没人见过他搬瓦，只知道每次去，瓦都好好摆在那里，分毫不差。

他也记仇，谁要是想拆了老窑开地，或是偷了瓦不给话，他就放黑烟迷路。黑烟沾了身，怎么洗都有一股土窑的潮味，要多久才能散，全看你认不认错。

说穿了也简单，过去烧瓦是件苦差事，一座窑要靠几代人养，窑工把一辈子都搭在这一窑火里，走的时候舍不得窑，就留下这么个东西接着守着。那些用完瓦还回来剩片，或是烧香道谢的，瓦窑公也记着人情，下次谁家再要瓦，还照样给。

现在山上的老瓦窑大多都荒了，没人再烧柴烧瓦，都用机制砖了，瓦窑公也就慢慢没了消息。只有少数住在老山里的人，还知道修房子缺瓦的时候，去山坳老窑口摆碗酒，说不定还能捡到刚好合用的那片青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