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粒沙

汛期刚过，江水退得比往常快，大片江滩露出来，全是被江水磨得发亮的圆沙，走上去松松软软，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。

老渔人收完最后一网，天已经擦黑，背着篓子往岸走，走了两步觉得身后不对劲，回头看，就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跟在身后，浑身都是沙粒，没有五官也没有衣服，走一步就掉好几粒下来，风一吹，那些掉下来的沙又慢慢飘回去，补回人形上。

老渔人走了半辈子江滩，一眼就认出这是万粒沙，不慌也不跑，只放慢了脚步继续走。那个沙形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，也不往前凑，老渔人身子暖，风把热气吹到后面，沙粒就靠得稳一点，掉得也少一点。

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，天彻底黑透，老渔人停下来转身，对着那个沙形说，到这儿就够了，你回去吧。沙形顿了顿，像是听懂了，晃了两下，哗啦一下散开来，千万粒沙顺着风往江滩方向飘，落在地上，就成了平平常常的一堆沙，一点痕迹都不剩。

江边上的老人都知道，万粒沙不是妖怪，是江底攒了千万年的沙，被江水淘了一遍又一遍，攒够了年月，就能聚出人形来。

他跟着人走，不是要害人，是因为沙本身太散了，靠人气焐一焐，攒起来的形就能多稳几天，不然风一吹就散了，要再攒成人形，又要等上好几年。他也不跟你进村子，到村口就停，散了沙自己回江滩，从来不添麻烦。

有人说，每一粒沙都见过千万年的行船，听过太多江上的故事，攒成人形就是想找个人，把这些故事说出来，可惜沙太散了，攒不出能说话的嘴，只能跟着人走一段，沾沾人气就算了。

也有人说，其实就是退潮之后，江滩上的流沙被风卷成了人形，走的人心里犯嘀咕，就传出了这么个异闻。可就算是这样，老渔人每次退潮之后见着江滩上成形的沙堆，都会放慢脚步走，让它多跟一会儿，反正也不费什么事，成全它这一程，也没什么不好。

下一次涨水，江水会再把所有沙都冲回江底，万粒沙也就散了，等明年退潮，再攒出新的人形，再跟着晚归的渔人，走这短短一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