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桥鱼

打柴人晚归遇暴雨，慌不择路躲进了无人踩过的石桥洞，裤脚还在滴水，就看见桥洞中央的水面浮起一团透亮的光。

那光不似火把昏黄，也不似闪电晃眼，是完整的一团圆，泛着冷丝丝的银白，正好落在桥洞的阴影里，比天上漏下来的月亮清晰十倍。打柴人屏住气不敢动，盯着那团光慢慢往岸边飘，才看见光底下托着一条半尺长的鱼，鳞片一片一片都发着银亮，正用嘴衔着那团月光，慢慢往石缝里游。

他活了几十年，在山里见过会唱歌的鸟，见过成精的蛇，从没见过鱼能把月亮衔在嘴里走。那鱼游得极慢，像是怕把嘴里的光碰碎，水波都只起细细的纹路，连声音都没有。

打柴人忍不住动了动脚，鞋尖碰掉了一块桥壁上的小石子，石子“咚”得砸进水里，那团圆光“哗啦”一下散了，满桥洞都是碎银似的闪，再看时，鱼和光都没了影，只桥洞的石壁上，还留着一片没褪干净的凉光。

等雨停了，打柴人摸黑回村，跟村里的老渔翁说起这件事，老渔翁才告诉他，那是溪桥鱼，住在没人来的石桥下，专吃月影为生，不害人，就是怕人撞见。

老渔翁说，山里的水干净，月亮落下来才会凝成整团的影，溪桥鱼一辈子就靠这口影活着，要是被人撞见了，就得换一座桥，再等好多天才能重新攒出一团完整的月影。

村里人都觉得这件事新奇，连着半个月都有人带着干粮去那座桥下等，可再也没人见过那条衔月的鱼，只有月圆的时候，那片溪水比别处亮些，像是藏着满溪的碎月亮。

其实想明白了也不难懂，古人看山看水，总把干净的地方留给不肯见人的东西。越是没人去的深山桥洞，越容易长出这样带着仙气的异类，它不抢人的东西，只拿天上落下来不要的月影，自然也就不肯跟人打交道。

直到现在，南方山里还有老辈人会跟晚归的孩子说，别随便去没人的石桥下躲雨，说不定桥底下正有一条鱼，衔着整团月亮在休息，别惊着它，也别扰了那一口干净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