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婆

搬旧宅的工人抬红漆衣箱，绳子勒着箱底，忽然就有一股甜香从缝里飘出来，绕着人鼻子转，不是樟木箱的苦香，也不是新漆的味，温温软软的，像晒了一百年太阳的旧胭脂香。

东家是个年轻姑娘，凑过去看，撬开箱子锁，里头只有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的罗裙，叠得四四方方，放在最上面，其他地方都是空的。裙子摸起来还软，一点没有脆化，凑近闻，那香味就是从裙子上来的。

年轻姑娘本来想把裙子拿去洗衣店洗干净改个小裙子穿，听见家里老人说，老衣箱空了还出香味，多半是有香婆在里头，是之前的主家舍不得这件衣裳，留她在这里看着。

她本来不信这些，当天晚上收拾东西，就听见阁楼传来轻轻的叠纸声，窸窸窣窣的，像有人在整理衣裳。她拿着手电筒上去看，门一推，那股甜香扑过来，红漆箱子的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，那件月白裙子挪了位置，露出来半个裙摆。

年轻姑娘心里有点发毛，但也不怎么怕，她对着箱子说，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件裙子，我不拿你的，我给你留着，你要是不闹，我每个月都上来给你开窗通风。说完话，那窸窣声就停了，她把箱子关好锁好，从那以后再也没出过声响。

老人们说，香婆本来不是妖，是大户人家伺候小姐的老嬷嬷，一辈子给小姐整理衣裳，死了之后主家把她的牌位放在衣箱夹层里，让她接着管小姐的衣裳。年深日久，吸了百十年的衣香人气，就成了精。

也有说，老衣箱攒了几代人的人气香气，木头吸够了，自己就会成精，恋旧是本性，就像人舍不得旧东西一样，她也舍不得那些沾了人气的旧衣裳。

其实旧时候物质金贵，一件好衣裳能传好几代，做衣裳的料子好，放的熏香正，百年都不散味。尤其是大户人家小姐的衣裳，常穿常晒，香气早就浸到木头纤维里，阴雨天潮气一蒸，香味就飘出来，人闻得多了，就编出了香婆看衣裳的故事。说穿了，不过是过去人对旧物的珍重，舍不得好好一件衣裳被糟蹋，才编个精怪出来镇着。

年轻姑娘后来在旧宅住了很多年，每年梅雨季过了，都要打开那个红箱子，把月白裙子拿出来晒半个时辰太阳，再叠好放回去。她从来没见过香婆长什么样，但每次晒裙子的时候，都能闻到那股温温柔柔的香，像有人在旁边看着，安安稳稳的。

现在大家都换了合成料子的衣裳，穿两年就丢，衣柜一年一换，再也没有能传一百年的衣箱，也没有能香一百年的裙子，香婆也就很少再出来了。只有偶尔拆老宅子，抬出锁得严实的旧箱笼，打开那一瞬间，还能闻到那股甜香，知道有人，还在替原来的主人，守着那件旧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