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郎

有个专走雪山线的老挑夫，晚年给后生讲旧事，开头总是说自己十七岁那年差点跟着雪郎走了。

那年封山令下来得晚，他担着一担子药材要赶去山那边的集镇，算着日子能赶在大雪封路前到，没想到刚走到半山就起了白毛风，原本踩出来的小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，连方向都辨不清。

风小一点的时候，他远远看见前面雪地里有个挑着担子的人影，穿藏青短打，腰上系着麻绳，和自己行头一模一样，脚步不快不慢，刚好能跟上。

他喊了两声“前面大哥等一等”，那人不回头，也不答应，只是接着往前走，背影看着就是个赶路人，不像是山精野怪。他那时候年轻，想着遇上同路是好事，至少不用自己瞎找路，就咬着牙加快脚步跟着。

跟着走了快半个时辰，他越走越觉得不对。那人走过的雪地上，脚印比寻常脚大出一圈，而且脚印边缘没有踩实的崩裂痕迹，全是软乎乎的雪粉，像是雪堆直接压出来的印子。再往远处看，那人的肩头积着半寸厚的雪，风刮过去也不往下掉，整个后背都是白的，像是他整个人就是雪堆出来的。

这时候他才想起出门前师父说的，山上积年的老雪会变成雪郎，专变赶山路的行人，引你走它当年走错的雪崩路。它不是坏，只是记着自己当初想赶路的心，忍不住要拉个人陪它。

他不敢再往前走，连忙站定了，对着前面那个背影拱了拱手，说“大哥你先行，我脚疼要歇口气，走不动快路”，说完就转身，踩着厚雪往侧边绕，走回了师父说过的那条绕远的老路。刚走出去二里地，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闷响，整个雪坡都动了起来，刚才走的那条路，整个塌进了山坳里。

等烟消雪停，他站在远处望过去，哪里还有什么挑担子的人影，只有一片新铺的白雪，连脚印都没留下一块。

老挑夫说，后来他走了几十年雪山，遇见过三次雪郎，次次都是这样，只引你，不害你。它本身就是死在雪山上的赶路人，攒了雪的精气成了形，心里还记着要赶路，就把自己走过的路当成好路，留给后来人。

后来的地理先生说，其实雪郎出现的地方，本来就是积雪开始松动的地方，积雪密度变了，风刮过就会成了人形影子，赶路人慌着找路，就容易把影子当成同路的人。老话里说雪郎引路，其实是老积雪给你的提醒——这里的雪已经软了，不能走了。

只是老山客不这么说。他们说，雪郎是把自己的教训留给后人，你要是懂它，停下来绕个路，就是给它也留了体面，它不会拦你。那些跟着它走的人，其实都是自己太急着赶路，不信老辈说的话，才跟着踩进了雪崩坑。

至今雪山上走的赶山人，看见前面远处有落单的赶路人，都会先站定了喊一声，不应就绕着走，不敢随便追上去。毕竟谁也不知道，那前头走的，是要赶去市集的同帮，还是等了几十年，要给你指条错路的老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