芽摇娘

有个种了四十年菜的阿婆，临死前把孙女儿叫到菜园边，指着垄沟说，我走了之后，要是看见新芽成片歪，别害怕，那是我跟芽摇娘一起走呢。

孙女儿那时候还小，只记住了这句话。后来阿婆走了，她接了这块菜园，头一回浇水就看见，靠篱笆的一行白菜芽齐齐歪向田埂，风明明是往另一个方向吹的。她想起阿婆的话，没慌，从口袋摸出半块带糖的糕，掰了一小块放在垄边，轻声说，你们慢走，别摔着。

风停了之后，那些新芽慢慢直起了身子，叶尖的水珠滚进土里，像落了两行泪。从那之后，孙女儿就知道，这块菜园里不止有她一个人。

她每次摘菜，路过长得密的新芽，都会放慢脚步，不敢踩重了。逢年过节做了糕饼，总记得往垄边丢一小块，像是给家里人留一口。

芽摇娘的说法，从来没写进正经古书里，都是农家口耳相传的小事。北方的菜园叫她芽婆子，南方叫她秧娘，江南太湖边的人家，才多数叫她芽摇娘——因为她走一步，芽就摇一摇，是个闲不住的性子。

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妖怪呢？说穿了也简单。种菜人家把园子当性命，天天跟种子新芽打交道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看出不一样来。好好的新芽无故歪了一片，总不能都推给风，于是就有了这么一个细细小小的女妖，替风接了这个名分。

但她又跟那些会吃人的妖怪不一样，她是跟人一起过日子的。你对她好，她就帮你看园子，赶野鼠，扶被风雨吹倒的苗。你记着她，她就一直存在，跟着一代一代的种菜人，守着这块不长高楼只长菜的园子。

现在很多人家的菜园都盖了房子，很少有人天天蹲在垄沟里看新芽了。但还有些住在城郊的老人，依然会在开春撒种之后，跟家里的小辈说，要是看见新芽歪了别踩，那是芽摇娘在试苗呢。

孙女儿现在也成了阿婆，她的菜园还在。每年春天冒新芽的时候，她还是会往垄边丢一小块糕，然后坐在田埂上抽烟。风过来吹过新芽，一片细茎摇得沙沙响，她就笑，说你看，她还在呢，还在走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