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层鱼

采石匠李五顺着山梁找料，看中了山腰一块青灰色的整石，石形周正，正好打出来做祠堂的碑座。

他带着凿子钎子开石，打到深处，就听见石头内部传来空空的回声，不像实心石头那样闷沉。他再往下钎，钎子突然一滑，破开了一个小口子，一股子带着松香气的冷风从口子⾥冒出来，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
他把口子凿大，凑过去看，就见石头中心空出一个圆圆的窝，窝里安安静静卧着一条小鱼，通体雪白，半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细细的骨头，鳃还轻轻动着，像在水里呼吸一样。

李五活了大半辈子，在山里开了几十年石头，还是第一次见石头里长出鱼来。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，鱼身硬邦邦的，摸起来像凉润的玉，不是活鱼那种软滑的触感，可那鳃确实在一动一动，看着就是活的。

他想起师父从前说过，深山老石头里，年月久了会生出这种异东西，叫岩层鱼，是山气养出来的，不是凡物，碰了要遭山神怪罪的，赶紧原封不动把口子填上，打算换一块石头开。

可他转身走了没几步，心里又痒，想着这么稀罕的东西，带回去给城里的古董商人，说不定能卖一大笔钱，够给儿子娶媳妇了。他咬咬牙，转回去把小鱼取出来，揣在怀里带下了山。

当天晚上他住在山脚下的店，起来看小鱼，小鱼还是好好的，没有水也没死去，还是那样卧着，鳃轻轻动。他心里高兴，喝了半斤酒，倒头就睡，睡到半夜被哗哗的水声惊醒，推开窗一看，山溪涨了大水，顺着坡冲下来，半个村子都进了水。

他住的房子在坡上，没被冲坏，可第二天他回村，才发现自己家的院子被塌下来的半边山坡埋了，儿子上山找他，也被滚落的石头蹭伤了腿。

李五这才怕了，赶紧把小鱼抱回原来的山坳，找了个干净的石缝埋好，给山神磕了三个头，发誓再也不碰山里的灵物。之后山就安安稳稳的，再也没出过事。

后来有人说，那岩层鱼哪里是什么精怪，其实是几千几万年前，海水退去的时候，鱼卵被包在了正在形成的沉积岩里，温度合适就慢慢发育成了小鱼，只是一直困在石头里长不大。也有人说，不对，沉积岩里怎么会有活的鱼，明明就是山气凝结出来的，山有灵，养出来给自己做伴的。

不管怎么说，老采石匠们都认这个理，开山的时候遇见空心石，先敲一敲听声，要是觉得里面有东西，万万不能随便开，更不能拿出来卖。这山给了我们饭吃，我们不能动山的骨头，也不能碰山的心肝。

现在开山都用炸药，整块的老石头越来越少，也很少再有人遇见岩层鱼了。偶尔有驴友在山里徒步，看见碎石堆里有半块带白影的石头，拍下来发上网，大家都说像鱼，可没人敢挖出来带走，顶多拍张照就走，给山留着它的活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