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窝神

走山的老韩头二十岁那年，跟着长辈去后山采野灵芝，走岔了路，摸到了一处没去过的悬崖边。

脚下的石径突然断了，眼前只有一道几十丈深的崖，旁边山壁上凹进去一个斗大的岩窝，里头供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，刻了简单的眉眼，石台上摆着几个干得发皱的野桃子，不知道是谁哪年放的。

老韩头那时候年轻，不信这些，只觉得渴了，看见岩窝凹进去积了半窝清水，就蹲过去要喝。刚蹲下去，就听见头顶有碎石往下掉，一块小石子正打在他的手背上。

他抬头看，天蓝蓝的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山风刮过岩缝，呜呜地响。他突然想起长辈说的，悬崖边的岩窝都有神住着，不能乱碰，赶紧退了两步，对着那小石像作了个揖，说只是路过讨口水喝，冒犯了。

揖刚作完，石缝里的风就停了，头顶也不再掉碎石。他用手捧着喝了两口水，水甜得很，喝完起身要走，就看见石台北边的草从里，隐着一条窄窄的石径，刚好能绕去崖对面的灵芝丛，就是他原本要找的地方。

从那之后，老韩头每次走山路经过岩窝，都要停下来摆上一块自己带的干粮，或者倒一口烧酒在石台上，从来不敢怠慢。他活了八十多岁，走了一辈子山路，从来没摔过跤，连擦破手的时候都很少。

其实山里的岩窝神，本来就是走山的人给自己留的一盏灯。深山悬崖路难走，走的人多了，每一处能歇脚、能躲雨的岩窝，都是救命的地方。前人在这儿歇过，给后来人留个记号，摆点吃的喝的，日子久了，就成了神。

没有住持的庙宇，没有官家的封号，就一块石头，一点过路人的心意，反而是最灵验的。你敬它一分，它就保你一分平安，其实保你平安的，从来都是前人留的善意，和自己心里那点对山的敬畏。

老韩头最后一次上山，那年他已经七十八，走不动远路了，还是攒着劲爬到那个岩窝，摆了一块自己蒸的玉米馍。他说自己这辈子走山，受了岩窝神太多好处，以后走不动了，再来给它送最后一次供。

后来村里年轻的走山人路过那个岩窝，总能看见石台上多多少少都有供品，从来没断过。谁也没见过岩窝神长什么样，但谁都知道，那地方是深山里最安稳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