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鱼

梅雨连下了半个月，阿巧起来收衣服，手刚伸到屋檐下，就感觉有什么软溜溜的东西从手腕滑过去，带着瓦楞的湿潮气。

她吓了一跳，低头看，青石板地上积了一洼雨水，水面晃了晃，闪出半个灰影子，一下子钻到门槛底下去了。阿巧喊男人来看，男人拿锄头挖门槛底，挖出来一堆湿泥，没见着鱼，只掏出几片半化的瓦屑。

当天晚上，夫妇俩躺在床上，听见瓦楞上断断续续有泼剌泼剌的声音，像是小鱼在摆尾，一停雨就没声，一下雨又响。阿巧家的漏雨，本来只是墙角一小块，不到半个月，已经漏到帐子顶了，晒的被子三天都没干，摸上去全是潮味。

阿巧回娘家找外婆问法子，外婆说这是檐下鱼，是久雨泡出来的精怪，瓦沟里存的雨水久了不流，吃多了屋上的朽草烂木，就成了形。

外婆告诉她，这东西不咬人，就是恋着你家的湿地方，你越存着水，它越不肯走。你把家里所有装水的缸罐坛子全倒干净，留个空缸放在屋檐下，点一根灯芯在缸里，它自己会来。

阿巧回去照着做，把米缸都倒出来晾，连水缸底的剩水都舀去浇了菜，天黑之后，把空缸放在漏雨最厉害的墙角，点了一根灯芯飘在缸口。

后半夜，阿巧迷迷糊糊听见泼剌一声轻响，就再没声音了。天亮起来看，空缸底积了一点夜里漏的雨水，里面果然卧着一条小魚，长不过一掌，灰背白腹，没有鳞，滑溜溜的，看着和寻常鲫鱼没两样，只是眼睛特别小，像两个小黑点。

夫妇俩不敢杀它，找了个木盆装着，抬去了三里外的大河里倒了。回来再看，瓦缝里的水声没了，过了两天太阳出来，屋顶漏雨的地方居然慢慢干了。

说穿了，哪里是鱼真的啃坏了屋顶？不过是连月梅雨，人心也跟着潮得发霉，看着漏雨越来越大，只当是有妖怪作祟。可这檐下鱼的说法传了这么久，大家都愿意按着老法子做，倒不是真信一条龙，只是给满心的潮气找一个去处，端走鱼，也像倒走了一缸坏心情。

直到现在，水乡老房子的屋檐下，梅雨季节还能听见瓦楞上隐隐有泼剌声，老人们都会说，那是谁家的檐下鱼长大了，该找个新地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