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烟翁

有个走乡收旧陶的货郎，在山里一座废窑边避雨，远远看见窑口坐着个穿黑短褂的老头，正低头擦一个陶瓶。

货郎喊了几声，老头不答应，只低着头擦，手里的陶瓶泛着青釉光，在雨雾里亮得反常。货郎心想这荒山野岭的，哪来的人还在这儿擦陶，壮着胆子走过去，刚到窑口，一阵风卷着窑灰扑过来，再看，老头已经没影了，只有半个陶瓶口露在灰堆里，和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这就是货郎遇着窑烟翁的故事，老窑场里传了好多代。

老辈烧窑的都知道，凡是连烧五十年以上的老窑，不出三个怪事，多半就有窑烟翁住着。它样子就是个干瘦黑老头，全身上下都是烟灰色，连头发胡子都分不出颜色，只有眼睛亮，像烧透的炭核，远远看着就能觉出那股窑火烤出来的暖意。

它很少出来吓人，多数时候就缩在窑壁的烟道里待着，听窑工说话，闻松柴烧起来的烟味。到出窑那天，窑工搬完好砖，回头就看见那些废砖裂陶，都整整齐齐码在窑角，不用自己再动手清理。时间久了，窑工也就习惯了，每天烧窑时多添一把柴，留半壶茶放在窑门口，算是给它的谢礼。

遇上脾气不好的窑烟翁，也只是教训一下不懂规矩的人。比如往窑里撒尿，或是偷了窑上的东西走，它就会放一团烟跟着你，走到哪跟到哪，挥都挥不开，直到你把东西送回来，给窑神磕个头，烟才会散。也有人说，被这烟跟着久了，身上会一直带着窑灰味，洗都洗不掉，走到哪里都有人能闻出你做了亏心事。

其实说穿了，窑烟翁就是烧窑人对老窑的念想。一座窑烧几十年，窑工换了一代又一代，每个人的汗都掉在窑土里，每个人的呼吸都混在烟气里，日子久了，就觉得这窑不是死物，是有脾气有性子的老伙计。

把聚起来的烟气说成是成了精的老头，其实就是给这份念想找个落脚的地方，不然那么多故事，那么多规矩，总不能跟着废窑一起塌掉。

那货郎后来把半个陶瓶挖出来，是个北宋的青釉瓶，一点残都没有，他卖了好价钱，回头还专门给那座废窑添了三把柴，摆了半壶酒。有人问他那老头长什么样，他只说，身上闻着像烧透的松柴，不呛人，暖乎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