吟樵翁

有个走村串寨的竹匠，为了找一根够粗的老毛竹做水车骨架，背着工具走了三天，进了那片没人敢深去的老山。

那天后半段起了云，半山都浸在白里，竹匠找了块大石歇脚，忽然听见头顶传来“砰、砰”的砍柴声，隔一会儿就跟着飘出半句不成调的哼声。那声音不远，就在头顶云里，不像是人能站得住的地方。

竹匠仰起头往云里看，看了好半天，才从云缝里看见一点黑影子。不是树，也不是石头，是一柄砍柴斧，斧刃斜斜架在一棵老松的枝干上，斧柄往下垂着，就是看不见握斧的人。

他祖父当年也是砍柴的，进山前跟他说过，老山里有不伤人的魂，只唱没人听的歌，遇上了别闹，听两句就是了。竹匠就坐回石头上，不再看，安安静静听那砍柴声和哼声。

砰砰声停一阵，响一阵，哼声也跟着断一阵，接一阵，确实没有半个字，就是风吹过喉咙那样的调子，说不上好听，却让人听着心里发沉，像想起很远的事。竹匠说，那调子听久了，居然觉得比戏台上的曲子还入耳。

差不多过了半炷香的功夫，云往山坳里飘了飘，那斧子和声音都没了。竹匠起身往刚才看见影子的地方走，没走几步，就看见路边斜靠着一棵砍好的老毛竹，粗细正好，竹节匀，颜色亮，比他找了三天的那棵还要好。

山里的老人说，吟樵翁都是一辈子困在山里的老樵夫，活着的时候，天天进山砍柴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，闷了就自己哼两句。死了之后，也不想走，就留在山里，接着砍柴，接着哼歌。

它不是妖怪，也不是恶鬼，就是习惯了这里的风声树声，舍不得走。有人愿意停下来听它唱两句，它就记着好，送你点好木料好柴火当谢礼。你要是嫌它吵，想赶走它，甚至想抢它的斧子，它也不害命，就是把你留在山里，让你自己唱个够，唱到烦了才放你走。

早些年还有山民说，在吟樵翁唱歌的地方埋下自己写的话，不管是说给谁听的，总有一天会被听见。只是现在进山砍柴的人少了，路都荒了，很少再有人听见那半碎的调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