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鱼娘

跑汉口到重庆的老船主陈阿福，年轻时跟着师傅跑第一趟长途，停在涪陵城外的浅滩过夜，起夜时看见沙岸那边有个穿青布衫的影子，背对着他蹲在水边，手一下一下按着沙面。

他以为是哪个船家上岸方便，喊了一声没人应，就掂着脚走过去看，影子听见动静一下就没了，沙面上留着三四个半个手掌大的凹痕，凹进去的地方还润着水，摸上去凉得像刚从江里捞出来的玉。

师傅赶过来拉着他就走，回到船上才说，那是印鱼娘，跟着咱们船走了三天了，你别惊了她。

阿福问这东西吃不吃人，师傅摇头说，不吃人，就是爱留印。你想啊，咱们跑江的人，哪次走船不是把命拴在浪上，今天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靠岸，连个能记着你来过的地方都没有。

印鱼娘就替你记着，每停一处，就给你这船人印一个痕，算是给你在这江边留了个记号。她自己没根，就靠着给人留记号走江，走了几百年，江边上到处都是她留的印。

老辈人说，印鱼娘最早是南宋时候一个船家的女儿，父亲跑江的时候翻了船，她跳下去救，父女俩都没上来，尸体都没找着。后来就有船家说，看见浅滩上有半个掌印，慢慢就传成了附舟的妖怪。

也有人说她本来就是江里一种怪鱼，腹下长着半个掌形的吸盘，附在船底跟着走，靠岸的时候爬上来换气，吸盘压在沙上就成了印，传着传着就成了人形的妖怪。

其实不管是鱼还是人，跑江的人愿意信她是那个早死的姑娘。江上来去匆匆，多少人走了就没了踪迹，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你死在了哪段江面上，有这么个东西替你每到一处就盖个戳，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
就像跑船的人爱在桅杆上刻名字，在客栈的墙上留字，都是一样的心思，总得留点什么，证明你在这世上走过一遭。印鱼娘不过是把这份心思，变成了沙滩上的半个印。

阿福活了八十多岁，最后一趟走江，停在当初第一次见印子的浅滩，上岸去看，沙上还留着一个新鲜的半个掌印。他从布兜里摸出半勺米，轻轻撒进印子里，转身回了船，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，像极了当年那个背对着江水蹲在沙上的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