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浆子

走街串巷的货郎歇脚，把挑子放在老槐树下，正是三伏天最后一场热风过后，嗓子干得要冒火。他看见老槐树斜对面，半塌的院墙里露出半截青灰井栏，草从砖缝里钻出来，说明这井还有活水。

他揣着水瓢走过去，推开门的时候，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，惊飞了墙根的麻雀。此时月亮刚升上来，把井台照得发白，他低头往井里看，没看见预想中晃荡的月光，倒看见半井淡金色的浆液，浮着细碎的桂花瓣，甜香从井里飘上来，闻着就是陈年米酒的味道。

货郎活了半辈子，从没见过谁把整坛好酒倒在井里存着。他以为是前一户人家逃难之前藏的，怕被兵匪搜去，才倒在井里瞒人眼目。想着自己运气好，白捡了这么一坛美酒，他就挽了袖子，把水瓢往井里伸，打算先舀一口尝尝。

水瓢刚碰到那层金浆，他就觉得后颈一凉，像是有人对着他的影子吹了口气。低头再看，井里金浆里映着自己的影子，边缘正慢慢化开，像墨掉进水里，一丝丝溶进那金色里，甜香里混进了一点说不出的腥气。

货郎嗷的一声扔了水瓢，连滚带爬从院子里跑出来，挑担子都没敢回去拿，一路跑了十几里地，直到看见村口的灯火才敢停下来喘气。后来他跟村里人说这件事，有个百岁老人摸着拐杖叹，说那就是影浆子，专门变引人的样子，拖人影子吃。

村里人说，这井里先后投过十几个人，有逃婚的姑娘，有欠租的汉子，还有那个抱着酒坛子跳下去的酿酒匠，这些人的影子沉在井底，晒不到太阳，也散不去，慢慢就攒成了这东西。它没人的心智，只懂模仿曾经落在井里的东西，酿酒匠带下去的酒坛子，就让它记住了酒浆的香气和样子。

为什么专门变酒浆？其实不难懂。过路的人走累了，最馋的就是一口凉的，一口甜的，看见井里有好酒，哪里会不起贪念。影浆子最懂趁虚而入，你心里想着什么，它就给你变出什么，等你伸了手，它就牵了你的影子下去。

丢了影子的人不会立刻死，就像那个货郎，后来他还能走街串巷卖货，只是慢慢的，记不清自己家里有几口人，再后来，连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都忘了。他就一直在这条路上走，永远挑着个空担子，再也回不去家。再过几十年，他的影子也沉在井底，影浆子就又多了一分分量。

老人们说，路过荒村老井，别管井里飘出来什么香气，别管看着是什么好东西，别停，别伸手，赶紧走。那井底泡着的哪里是酒，全是前人舍不得散的影子，等着拉新来的作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