粤渔翁

有个世代讨海的老船长，年轻时跟着父辈出海，遇上平流雾，铺天盖地裹下来，三五步外就看不清船桅。罗盘被海气浸得发沉，指针转得没了准头，一行人在雾里打了半个时辰转，连港湾的方向都摸错了。

就在众人慌着收帆的时候，老船长先看见前面礁石上坐着个人。蓝布短打，弓着背，手里攥着个网梭在补破网，脚边靠着个半人高的粗陶瓮，瓮口用旧棉絮塞着，看不出来装了什么。

那地方明明是块光秃秃的干礁石，潮退才露出来，平时连棵草都长不住，怎么会有人坐在那补网？同行的老渔父一眼就闭了嘴，悄悄拉了拉年轻人的袖子，说别出声，划过去问问路就好，别惊扰了人家。

船慢慢划过去，离着还有十几步，就闻见一阵咸腥里带着清甜味，不是鱼腥，也不是海藻味，倒像是晒了很多年的旧盐，又混着点月亮底下青草的凉味。补网的人听见船浆声，也没抬头，手里的网梭动得更快了，网眼里漏出星星点点的白光，顺着网眼滴进海里，溅起来的水花都是亮的。

老船长壮着胆子喊了一声，问老丈，去铜山港该往哪边走？老翁这才停下手里的活，抬了抬下巴，往左边偏了偏。那动作很轻，雾里看不清他的脸，只看见下巴那里一片银白，像蒙了一层霜。

年轻人刚要再问，一阵潮风卷着雾涌过来，再睁开眼，礁石上空荡荡的，哪有什么老翁和陶瓮，只有浪拍着石头，溅起来的水花刚好在刚才老翁坐的地方，亮成了一片碎银。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左边走，不到半刻钟，就看见了港里的灯塔红光。

后来老船长活了八十多岁，每次给小辈讲起这件事，都说那不是普通的迷路遇仙。南海底下沉了不知道多少船，每只船都带着活人的念想沉下去，月亮每天升起来，就把这些念想照成碎片，沉在海底。这位老翁就是抱着这些沉月的人，他不害人，只帮迷了路的人指个方向。

其实说穿了，滨海多雾天，讨海的人靠着岸走，远远看见潮间带突出的礁石，形状像人，又被雾揉得模模糊糊，自然就往坐人的样子想。日子久了，一次两次看错，代代传下来，就成了真有这么个老翁。

人在海上，最慌的就是看不见方向，总得有个东西给你撑着。哪怕只是雾里一个模糊的影子，指对一次方向，这个故事就能传几百年。老船长临死前还说，每次大雾天，他都能远远看见那个补网的影子，就在那片礁石上，从来没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