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伴翁

樵夫背着柴刀往山顶走，刚过了半腰的迎客松，大雾就漫了上来，五步外看不见路。

他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歇脚，刚放下柴担，就听见前面传来“嗒”的一声轻响，像是棋子落在石桌上的声音，隔着雾飘过来清清楚楚。

樵夫顺着声音走了十几步，果然看见一团白雾里露出半张青灰色石桌，两个穿白麻布衣裳的老头对面坐着，手边各摆着半盒石子做的棋子，正低着头落子。

樵夫从小爱蹲在村口看老人下棋，忍不住凑过去站在旁边看，手里的柴刀靠在石桌边，也没出声打扰。

下到中局，其中一个老头抬头看他，胡子沾着细碎的云絮，笑着招手让他坐，说自己腰酸了，让他帮忙接半局。樵夫也不客气，拂了拂袖子就坐下，拿起棋子就落。

这一局下得久，樵夫只记得外面雾涨了又落，落了又涨，肚子都没觉得饿，直到最后一步，他斜斜落了一颗子，盖住了老头的大龙，才停了手。

老头捋着胡子笑，说多少年没遇着能赢我半子的凡人了，你想要什么酬谢？樵夫说山下的田旱了三个月，井都干了，我就想要一场雨。

老头伸手抓了一把身边的云，揉成一团塞进樵夫的柴袋，说你回去打开袋子，雨就来了。说完雾就涌了上来，再一眨眼，石桌和另一个老头都没了踪影，只有柴袋里的云絮团软乎乎的，还带着山顶的凉味。

樵夫下山回到村子，打开柴袋，那团云絮一下子飘了出来，顺着村子绕了一圈，天就暗了下来，不到半个时辰就下起了透雨，连旱了三个月的田地都喝饱了水。

自古高山多奇遇，最常见就是遇着对弈的仙人，其实无非是山顶云雾多，人走进去视线不清，容易把光影幻影错认成人形，加上登山本来就孤寂，遇见个人影对坐下棋的幻影，也合情理。

久而久之，大家就把云海深处偶遇的对弈老者归成了一类，叫云伴翁，说他们日日伴着云下棋，也等着路过的有缘人陪他们下一局。赢了有好运，输了也不过是留在云里陪他们，不算什么坏事。

现在登山的路修得好了，雾里也有指示牌，很少有人再迷路偶遇石桌对弈了，只是偶尔起大雾的天，山顶还能听见隐约的落子声，顺着风飘到山脚下，听着像“嗒、嗒”的轻响，不知道是不是那两个老头，还在等着下完那局没下完的棋。